建安五年的深秋，黄河渡口的芦苇白得像隔夜的霜。

　　颜良的十万大军在白马城外铺展开来，刀枪映着落日，竟将整片河滩染成一片暗红。袁绍坐在中军大帐里，手边温着半壶酒，声音低沉如闷雷“关羽，不过一降将耳，何足挂齿？”

　　他说话时，帐外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斥候跌跌撞撞滚进来，脸上带着血痕“报！关羽已率五百校刀手，绕道白马坡西侧，正向我军左翼逼近！”

　　颜良放下酒杯，冷笑一声“五百人？他当自己是万人敌么。”他站起身，铁甲哗啦作响，随手抽出腰间长剑，“传令张郃、高览，各领三千精骑，从左右两翼包抄。我倒要看看，这位汉寿亭侯，究竟有几分真本事。”

　　帐中众将轰然应诺，只有沮授皱紧了眉头，低声对身旁的田丰说“颜将军轻敌了。关羽此人，我曾在许都见过一面——那双丹凤眼，看人时像刀子剜心。”

　　田丰叹了口气，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地图上。白马城西侧，有一条不起眼的溪涧，雨季干涸，此时正露出大片乱石滩。他喃喃道“倘若关羽不打左翼，而是从这溪涧突袭……”

　　“不可能。”颜良头也不回地摆手，“他若从那里来，战马跑不开，岂不是自寻死路？”

　　然而半个时辰后，当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，独自从溪涧的乱石中杀出时，颜良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“自寻死路”。

　　那日傍晚的雾气，是从黄河水面漫过来的，又浓又沉，像一匹灰色的布匹罩住整个战场。袁军左翼的斥候被关羽的五百校刀手分三批诱开，张郃追出十里，却扑了个空。高览倒是堵住了其中一路，可那支兵马见他便退，始终不接战，只远远地用弓箭骚扰。高览气得直骂“这哪里是打仗，分明是耍猴！”

　　颜良站在中军高台上，透过雾气隐约看见西侧有人影晃动，依然不以为意“五百人，翻不起浪。”他下令全军列阵，准备天明后强攻白马城。在他看来，今夜只需防住袭营即可——而袭营之兵，必从正南来。

　　他算对了袭营的方向，却没算对袭营的人。

　　子时三刻，雾气最浓的时候，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守夜的士兵看见雾气中透出一团青影，像一匹从水墨画里走出的马。那马通体赤红，鬃毛如烈焰，马背上端坐一人，身长九尺，髯长二尺，丹凤眼半开半阖，手中青龙偃月刀在夜雾中泛着冷光。

　　“来者何人？”哨兵的声音带着颤音。

　　那人没有回答，只轻轻一夹马腹。赤兔马四蹄腾空，竟如踏风而行，眨眼间已到辕门前。刀光一闪，碗口粗的鹿角栅栏应声而断，断裂的木屑在雾气中飞溅如雪。

　　颜良被帐外的喊杀声惊醒时，第一反应是“果然袭营了”，第二反应是“废物”。他披甲提剑，大步走出帐外，正要下令调集亲卫反击，却看见雾气中那团青影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。

　　“颜良！”那声音不高，却穿透了整片营地的喧嚣，“可识得关某？”

　　颜良冷笑，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，大步迎上前去。他的戟在营帐中，来不及取，但他自幼习武，自信剑术也不输于人。更何况，他身高力壮，常年征战，岂会怕一个降将？“关羽！你背主求荣，有何面目在我面前耀武扬威？”他一边走，一边高声斥骂，试图用言语激怒对方。

　　关羽没有答话，只是勒住赤兔马，缓缓举起青龙偃月刀。那刀在夜雾中划出一道圆弧，刀锋所过之处，雾气居然被切成两半，裂开的缝隙里，露出他半边冷峻的面容。

　　颜良心中一凛，终于收起轻视，握紧长剑，脚下步子变得谨慎。他见关羽只有一人，心中暗想只要拖住片刻，亲卫便会合围，届时任你武艺高强，也难逃乱刀分尸。

　　两人相距不过十丈，颜良正准备出声令亲卫包围，却见关羽忽然闭上双眼。

　　那一刻，整个战场仿佛凝固了。火光、喊杀、风声、雾气，所有的一切都静止在颜良的视线里。他只看见关羽那张脸，在闭目的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情绪，变得像庙里的塑像一样冰冷、遥远、不沾人间烟火。

　　然后那双丹凤眼猛地睁开。

　　颜良一辈子都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杀意，而是一种彻骨的平静——就像深冬的黄河水面，冰层之下暗流汹涌，表面却安静得可怕。他忽然想起田丰说过的话“那双丹凤眼，看人时像刀子剜心。”

　　他此刻才信了，可惜为时已晚。

　　赤兔马一声长嘶，四蹄腾空，十丈距离竟在瞬息之间被踏碎。关羽的青龙偃月刀从上方劈落，刀势不快，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重量感，仿佛整座泰山压在这柄刀上。

　　颜良举剑格挡。

　　刀剑相击的那一瞬间，颜良只觉手腕一震，虎口崩裂，长剑断成两截。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，看着那柄青龙偃月刀余势不减，从他头顶劈下，将铁盔连同头盔下的头颅一并劈开。

　　鲜血溅在关羽的青袍上，倏然不见了颜色。

　　“匹夫。”关羽收刀，声音低沉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就凭你，也配提‘背主’二字？”

　　亲卫们终于围拢过来，却在看到颜良尸体的那一刻齐齐停住脚步。没有人敢上前，没有人敢出声。关羽横刀立马，赤兔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，袁军士兵竟如潮水般向后退去，自动让出一条通往中军大帐的道路。

　　关羽没有进帐，他只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黑压压的袁军，然后拉转马头，缓缓离去。雾气在他身后合拢，将那具无头尸体和十万大军一并淹没。

　　这一战，关羽只出一刀，便斩了袁绍麾下河北第一名将。

　　消息传到官渡时，曹操正在灯下看兵书。他听完战报，沉默片刻，放下书卷，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，长叹一声“关羽，真神人也。”

　　而此刻，千里之外的许都城中，刘备正独自坐在院子里，仰头望着北方的星空。他忽然笑了笑，轻声说“二弟，你的刀还是这么快。”

　　那一夜的风很大，吹得院中那棵银杏树哗啦啦地响。刘备闭上眼睛，仿佛听见了黄河边那一刀破空的声音——干净、利落、不留余地，就像他们结义那天立下的誓言一样生死与共，肝胆相照。

　　后来有人问关羽，那一刀为何能如此之快、如此之准。关羽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摸了一下赤兔马的鬃毛，淡淡道“他看不起我，我就让他看清楚。”

　　而真正看懂那一刀的人，或许只有曹操。他在多年后的一个酒宴上，醉眼朦胧地对部下说“颜良输在哪里？输在他觉得自己是大将，关羽也觉得自己是大将。可关羽‘觉得’完之后，就不当自己是大将了——他当自己是把刀。一个把自己当成刀的武人，天下谁能挡？”

　　可惜这样的话，颜良再也听不到了。白马坡的秋风，吹散了那个夜晚的雾，也吹散了他生前最后的轻蔑与自负。而那柄青龙偃月刀的寒光，却从此烙进了史书之中，让后人读到这里时，依然能感受到那跨越千年的凛然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