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的秋风，比往年更烈一些。

　　荆州城外的官道上，尘土漫天。数以万计的百姓拖家带口，哭声与马蹄声交织成一片。人群之中，一辆马车被重重护卫围着，车内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——那是刘备的幼子阿斗，刚刚来到这个乱世不过数月。

　　赵云勒住缰绳，回望了一眼身后弥漫的烟尘。曹操的虎豹骑已经追至当阳桥，距离他们不足十里。这位常山真定出身的将军，平日里寡言少语，此刻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压在胸口。他麾下不过三十余骑，却要护住这千余百姓，还有主公托付的妻儿。

　　“翼德何在？”他抓住一个奔逃的士兵问道。

　　“张将军正在当阳桥断后，让赵将军速走！”士兵气喘吁吁地回答，脸上写满恐惧。

　　赵云咬了咬牙。张飞勇则勇矣，但那座木桥能挡住虎豹骑多久？更不必说，曹操麾下还有许褚、夏侯惇、张郃等大将，哪一个都不是等闲之辈。他知道，今天这长坂坡，注定要染成红色了。

　　“糜夫人何在？”赵云拨转马头，朝混乱的队伍深处冲去。他必须找到主母和公子。若她们有所闪失，他有何面目去见主公？

　　人群像受惊的羊群一般四散奔逃。有人在喊“曹军来了”，有人在哭“孩子丢了”，有人在骂“刘皇叔为何弃我们而去”。赵云充耳不闻，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。终于，在路边一处倒塌的草棚旁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糜夫人抱着阿斗，靠在一口枯井边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
　　“夫人！”赵云翻身下马，快步上前，“属下来迟！”

　　糜夫人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线希望，旋即又暗淡下去。她的发髻散乱，衣袖上沾满血迹，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。她怀中的阿斗却睡得很沉，仿佛这个世界的刀光剑影与他毫无关系。

　　“子龙将军，”糜夫人的声音微弱却异常平静，“你能来，我死而无憾了。请带阿斗走，去见你主公。”

　　赵云跪地拱手“夫人何出此言！属下拼死也要护夫人和公子周全！请夫人上马，赵云为您杀开一条血路！”

　　糜夫人摇了摇头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“我不行了，腿上中了一箭，骑马只会拖累将军。阿斗是主公唯一的骨血，你不能有任何闪失。”

　　远处传来更近的马蹄声和喊杀声。虎豹骑的前锋已经突破了张飞的防线，正在向这边冲来。赵云回过头，看见自己带来的三十余骑已经倒下了大半，剩下的几人正浴血奋战，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屏障。

　　“请将军速带公子走！”糜夫人将阿斗塞进赵云怀里，语气不容拒绝。

　　赵云接过阿斗，感受到怀中温热的生命，眼眶一热。但他仍没有起身“夫人若有闪失，赵云万死难赎！”

　　糜夫人没有再说话。她撑着枯井的边缘，缓缓站起身来。这个曾经在成都城中养尊处优的贵妇人，此刻站在尸横遍野的荒野上，腰背却挺得笔直。她看了一眼赵云怀中安睡的婴儿，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，然后，她做了一件让赵云终生难忘的事——她纵身一跃，跳入了身后的枯井。

　　“夫人！”赵云扑到井边，却只看到一片黑暗，连落水的声音都没有。糜夫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井中，用她的死亡，换来了赵云不再犹豫的理由。

　　赵云跪在井边，重重磕了一个头。血从额头渗出，滴在黄土上，转瞬就被尘埃覆盖。他站起身，将阿斗紧紧绑在胸前，翻身上马。那一刻，他不再是那个谦恭温和的将军，而是化身为一头护犊的猛虎。

　　前方，虎豹骑的旗帜已经近在眼前。一支箭矢呼啸而来，赵云侧身避开，反手一枪将那射箭者挑落马下。鲜血飞溅，洒在他银色的铠甲上，如同梅花点点。

　　“赵云在此！谁敢上前一战！”

　　这一声怒吼，让追击的曹军为之一滞。人的名，树的影，常山赵子龙的名号在当世已有赫赫威名。然而虎豹骑终究是精锐，只是稍作停顿，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
　　赵云催马向前，手中长枪犹如游龙出水。他刺穿了一个骑将的咽喉，又横扫打倒两个步兵，随即纵马越过一个倒下的车辕。然而曹军实在太多了，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，马蹄践踏着地面，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
　　“拿住赵云！丞相有令，活捉赵云者赏千金，封万户侯！”一个声音在曹军中响起，那是曹洪的声音。紧接着，许褚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前方，手中一柄开山大斧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
　　赵云没有后退，也不可能后退。他胸前系着主公的骨肉，身后是生死未卜的主公。他只有往前冲，一直往前冲，直到冲出这死地，或者死在冲锋的路上。

　　两马相交，许褚的巨斧带着千钧之力劈下。赵云略一偏身，枪尖顺势刺向许褚肋下。许褚没想到赵云在重重包围中还能如此冷静应对，急忙收斧格挡，却被赵云虚晃一枪，转刺马腹。许褚的战马吃痛人立而起，将许褚甩下一半。趁此间隙，赵云已经从许褚身边掠过，直奔前方。

　　但是更多的曹将围了上来。张郃从左侧杀到，徐晃从右侧包抄，夏侯惇的戟影如毒蛇吐信。赵云拼尽全力，枪法已经使到极致，每一枪都在生死之间，每一枪都带着血光。他不知自己身上中了几刀，只知道每次疼痛袭来时，就用一声怒吼将其压下。鲜血顺着铠甲流下，又迅速被风吹干。

　　“保护赵将军！”突然，一声熟悉的呐喊从前方传来。赵云抬眼望去，只见刘备麾下另一员猛将——关平带着百余残兵杀到。他们的到来让曹军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缝隙。

　　天边，夕阳将坠未坠，把整个长坂坡染成血红。赵云最后看了一眼东方，那里，应该有刘备的大军在接应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长枪指向日落的相反方向，纵马冲向了那最后的生路。

　　枪尖划过最后一个挡路的曹军士兵的咽喉，赵云终于冲出了重围。身后，曹军的追杀声渐行渐远。怀中的阿斗被奔跑颠簸惊醒，哇哇大哭起来。赵云低头看着婴儿红扑扑的脸庞，又抬头看了看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，忽然笑了。

　　那笑容里有疲惫，有释然，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怆。他想起糜夫人跃入枯井前最后那个眼神，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袍泽，想起这个被他拼死护住的婴儿——这个小生命，将来会是怎样的一个人？他会不会知道，今天有这么多人，为了他的生而慷慨赴死？

　　前方，刘备的人马已经遥遥在望。赵云收紧缰绳，让战马放慢脚步。他忽然觉得有些累，不只是身体上的累，更是心里的累。这个时代，每天都在死人，每天都在流血，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，就像他不知道，当他将阿斗交到刘备手中时，为什么会跪倒在地，泪流满面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从今以后，长坂坡这三个字，将永远刻在他的骨血里。那里有他为之战斗的一切，有他发誓守护的人，有一抹残阳留下的、永远不会褪色的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