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的长江水，比往年更浑浊些。

　　秣陵城头的烽燧已经三日未熄，江面上飘来的焦木碎板时时撞击着石砌的堤岸。吴侯孙权负手立在望江阁最高处，看着对岸乌林方向升腾的青烟——那场烧红了半壁江天的大火已经过去两年，但曹操留下的疮痍，仍在荆州与江东之间缓慢溃烂。

　　“仲谋，你在看什么？”周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这位大都督披着玄色斗篷，面色比两年前更苍白了几分，但那双眼睛依然锋利如新磨的吴钩。

　　“看曹孟德留下的棋局。”孙权指了指江面，“他退走时布下的闲子，如今都浮上水面了。”

　　两人皆知此语何意。赤壁战后，曹操命曹仁守江陵，乐进守襄阳，又暗中联络交趾士燮，在岭南埋下暗桩。而刘备借机南征四郡，如今已坐拥荆南，正虎视眈眈地望向益州。最令孙权忌惮的是，那个自称“中山靖王之后”的刘玄德，竟在公安城大筑宫室，迎娶了吴侯之妹。

　　“公瑾，”孙权忽然转身，目光灼灼，“若你是刘备，下一步该当如何？”

　　周瑜缓步走到栏杆边，指尖轻叩青石“刘备若取益州，则跨有荆益，天下成鼎足之势。但——”他顿住，望向西面天际，“他若真取了益州，第一个容不下的，必是江东。”

　　言罢，两人沉默了许久。

　　三日后，一叶扁舟自柴桑逆流而上。舟中坐着鲁肃，衣襟上犹带建业城中的梅香。他此行明为吊唁刘表旧部，实则带着孙权密令试探刘备对合肥的图谋。

　　“子敬，”刘备在公安城头设宴，亲手为鲁肃斟酒，“你可知曹操近来在邺城凿了玄武池？”

　　鲁肃举杯的手微微一顿“玄德公消息灵通。”

　　“岂止灵通。”刘备叹了口气，目光掠过堂下侍立的关羽、张飞，“曹操练水军，必为南下。我荆州首当其冲，而江东与荆州唇齿相依——”

　　他说到此处，故意停住，看鲁肃神色。

　　鲁肃放下酒杯，正色道“玄德公若有难处，江东自当相助。只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我家主公孙权，近来常梦到一枚落子。”

　　“落子？”刘备挑眉。

　　“正是。梦中有一棋盘，看似黑白分明，实则胜负早定。我家主公说，那局棋的执子者，既不是他，也不是曹操。”

　　风从江面刮来，吹动席间旌旗猎猎。刘备盯着鲁肃看了片刻，忽然抚掌大笑“子敬说笑了。天下大势，岂非英雄对弈？吴侯既为江东之主，何来‘既非他亦非曹操’一说？”

　　鲁肃不语，只是端起酒杯，遥敬东南方。

　　当夜，鲁肃留宿公安驿馆。三更时，忽有飞鸽扑棱棱落在窗前——这是孙权专用传讯。信纸上只有八个字“云长北进，速往夏口。”

　　鲁肃脸色大变。

　　原来就在今日酒宴时，关羽已将江陵军换防至汉津，摆出北渡汉水之势。而合肥方面，张辽连日增筑壁垒，东城曹军旌旗蔽日。

　　“好一个声东击西。”鲁肃苦笑，“刘备白日与我谈笑，夜里却已按下三路棋子——北拒曹操，西图益州，压江东于东南一隅。好算计。”

　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白玉子，轻轻放在案上“但吴侯说了，此局尚未终也。”

　　翌日天明，鲁肃不带一兵一卒，轻舟直抵夏口。而就在同一时刻，远在益州的刘璋正收到一封来自荆州的密信，署名是“汉左将军领司隶校尉刘备”。

　　信末有一行小字“闻川中有玉垒云深，芙蓉城暖，愿借君道以讨张鲁，不日当亲率精骑过巫峡。”

　　刘璋大喜，以为援军将至，却不知在他看不到的深宫中，那枚从公安城飞来的棋子正越过巫山十二峰，悄然落在成都平原的版图上。

　　而秣陵城望江阁上，孙权又站了一整夜。

　　天亮时，他忽然对身旁执剑的吕蒙说“当年孙策兄临终托孤，要我保江东基业。如今曹刘皆动，我若再守此一隅，必成困兽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目光望向北方“传令下去，明日校场点兵。我要亲征合肥。”

　　吕蒙刚要应声，孙权却抬手止住“且慢——先修书一封给鲁肃。告诉他，若刘备入蜀，便请他取道荆南，去江陵城下，为我吹一曲长河吟。”

　　江风烈烈，吹起吴侯衣袂，像一面不曾降下的旗。

　　数月后，当刘备率军甲入蜀时，鲁肃果然单骑至江陵。他站在当年周瑜抚琴的城楼上，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。笛声呜咽，如江水呜咽。

　　吹罢，他将竹笛掷入长江，对随行的吕蒙说“吴侯要我来听一听，这江声里可有他日赤壁的余音。”

　　吕蒙望着悠悠东去的江水，忽然笑了“大都督生前说过，长江之水日夜不止，恰如英雄之心自古不息。今日听这水声，倒像是当年赤壁火起时，那千万人齐呼的杀声，还藏在浪底。”

　　此后许多年，天下人都在传吴侯孙权在最后一次眺望荆州时，曾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
　　“那一年的赤壁火，并不是烧给曹操看的。”

　　直到建安二十五年，曹丕称帝的消息传到江东，孙权宴请群臣时，忽有大风自江上来，吹落了案上的酒盏。

　　他俯身拾起，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，终于将那句话的结尾说了出来

　　“——那火是照给我与刘备看的。让我们看清彼此手中，各攥着半局残棋，合在一处，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山河。”

　　席间无人应答。只有长江在城外永远地奔流着，像一卷不曾写完的史书，在夜色里哗哗地翻动着。

　　...而许多年后，当陆逊在白帝城外遇见那个背剑的年轻人时，那人自称“龙胄之后”，奉蜀汉幼主之命前来求和。陆逊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想起那年孙权掷笛入江时溅起的浪花。

　　他终究没有说破。

　　只是转身时，袖中的半枚玉子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——那是当年鲁肃从公安城带回的落子，至今没有着回棋盘上。

　　因为在整个三国这群雄逐鹿的棋局里，总有一两个位置，留着谁也不敢轻易填上的空白。

　　正如那条江，流过了赤壁，流过了亭，流过了白帝，依然还在向东。

　　依然无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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