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的秋风掠过濡须口时，周瑜的青铜剑鞘上凝着露水。他站在楼船最高处，看长江浊浪裹挟着上游漂来的残旗断戟——那是夏侯惇部在乌林留下的印记。身后传来木屐踏过甲板的声响，不必回头也知道是鲁肃，这个总把地图卷成筒状夹在腋下的谋士，此刻必定皱着眉。

　　“公瑾，斥候说曹军水寨新增了三百艘艨艟。”鲁肃展开舆图，指尖划过江面，“许都的檄文也到了，要我们十日之内献上孙将军首级。”

　　周瑜没有回答，他想起三日前孙权帐中那场密议。张昭说降，顾雍说和，唯有吕蒙抽出佩刀砍断了案角。而孙权最后看向他时，眼中有火在烧。那日黄昏，他独自登上西山，望见东南方有紫气盘桓——后来方士说那是王气，但他更愿相信是故人魂魄仍在守望这片江水。

　　“子敬，你可知我昨夜梦见伯符了。”周瑜忽然开口，声音像被江水浸过，“他骑着那匹照夜白，在云梦泽边等我。他说，公瑾，你看这江东六郡，终究是要烧起来的。”

　　鲁肃的眉头锁得更深了。他知道周瑜口中的“烧”不是比喻。此刻江对岸，曹操正将满城铁索连舟，那些新降的荆州水军被编入前锋，箭楼密如芦苇。而他们这边，黄盖昨日送来密信，说火攻之策已备齐二十艘走舸，只待东风。

　　“可是公瑾，现在是西风。”鲁肃声音发涩。

　　周瑜转过身来，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蓝。他指了指桅杆上猎猎作响的旗帜，旗角正朝着西北方向“子敬，你可听过‘奇门遁甲’？当年伯符教我读太乙金镜式经，说天地间有气数流转，非人力可强求。但若人心足够烈，连星辰都会让路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急促的梆子声。小校连滚带爬地冲上船头“大都督！北岸火起！是……是甘宁将军带人烧了敌军的粮道！”

　　周瑜眼中精光大盛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冬夜，孙策握着他的手说“我有公瑾，如鱼得水”，那时他们刚打下曲阿，篝火上烤着江鱼，年轻人笑着把酒碗碰得叮当响。转眼间，那个说要与他共饮长江水的少年，已经躺在丹徒的陵墓里三年了。

　　“传令！”周瑜拔剑指向西北，“全军升帆！让黄盖的船队先走，告诉他们——烧完曹贼的船，我们还要去许昌喝酒！”

　　鲁肃怔怔地望着周瑜的背影。这个素来持重的都督此刻竟像换了个人，锦袍在夜风中猎猎翻飞，发束上的白玉簪折射着星光。他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谶纬“江东有双璧，一璧照江左，一璧照江北。”如今璧已碎其一，剩下的这一块，正燃着赤焰般的锋芒。

　　当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，周瑜站在旗舰船首，看见二十艘火船如赤龙般扑向对岸。曹军水寨炸开万千火点，焦臭味随风而来，染黑了半片天穹。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。梦里的孙策站在建业城头，指着正北方向笑“公瑾，看，这就是你要的江山。”

　　炮声震天时，周瑜的虎头枪尖滴着血。他亲自率亲卫队冲上北岸，脚下是燃烧的帆索与翻倒的鼎炉。有士兵看见他白袍染成绛色，却在火光中朗声大笑“伯符！你看见了吗！我们赢了！”

　　这声音混在万马奔腾的江涛里，混在曹军溃退的嘶鸣中，混在旌旗翻卷的猎猎风响中，最终消散于建安十三年的赤壁烟云。很多年后，当陆逊率军伐蜀，经过濡须口那棵老槐树时，还听见当地老人说“那夜周郎的船旗差点燎着月亮，连江神都替他递了东风来。”

　　可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在火起前半个时辰，周瑜曾独坐舱中，向东南方抛下一枚玉佩。那是孙策送他的及冠礼，纹着双龙戏珠。玉佩沉入江底时，他轻声说“伯符，你托我护的江东，我替你烧亮了半边天。”

　　那一夜过后，这世上再无人轻薄“江东双璧”之名。而长江水自此在流经鸦口的弯道处，总是比其他地方暖上三分——渔人们说，那是当年火光照过的痕迹，也是两个少年曾并肩站过的地方。

　　潮起潮落七百载，舟人夜泊，犹能望见江面浮起两点磷火，一东一西，遥遥相映。老人说那是周郎与孙郎的魂魄，仍在守着这片他们用性命点燃的水土。风起时，水里隐约传来歌声，唱的恰是那首少年时同骑一马、共饮一壶酒时的调子

　　“举江东之众，与敌决雌雄。君不见，赤壁火，照得长江昼夜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