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八年深秋，长江水面上浮着碎冰般的月光。孙策立于赤壁矶头，手中长槊斜指北方，戟刃上凝着三日前鄱阳湖血战未干的痕迹。身后三百死士的甲胄在月色下泛着青黑冷光，每个人的眼瞳里都烧着同一种火——那是用战死袍泽的骨灰拌着烈酒吞下后才会有的火。

　　“主公，斥候来报。”周瑜踏浪而来，白衣下摆浸着半截血色，“曹操的水军已过夏口，战船千艘，遮天蔽日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但探子说，船头挂的皆是白幡。”

　　孙策猛地回头，剑眉拧成刀锋“白幡？曹贼又在设什么毒计？”

　　“是给荀彧挂的。”周瑜从袖中取出一封沾血的帛书，“三日前，曹军帐中突然举哀，说是军师忧愤成疾，呕血而亡。可咱们安插在许都的暗桩传来消息，荀彧是被灌了鸩酒——只因他劝谏曹操不可称魏公。”

　　江风忽然呼啸，将帛书吹得猎猎作响。孙策盯着那行字，喉结上下滚动“荀文若...竟是被自己人毒杀的。”他攥紧长槊，指节发白，“当年他在许都初见，曾对我说，汉室倾颓如危楼将覆，需你我这样的人来扶。”

　　“主公可知曹操为何偏在此刻杀他？”周瑜的眼神越过江面，仿佛要看穿那层层黑暗，“因为荀彧活着，就永远会挡在称帝的路上。如今白幡既挂，便是要告诉天下——逆我者，即便是谋主亦不能存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下游忽有火光冲天。数百艘火船顺流而下，将长江烧成一条流动的赤链。孙策大笑三声，声震云霄“好！好得很！曹操用鸩酒毒自己的心腹，我便用这满江烈火，焚尽他的狼子野心！”

　　这一夜，赤壁的火光映红了半壁江山。孙策亲率三百死士，驾轻舟直捣曹军水寨腹地。他记得荀彧当年说过，真正的谋略不是算计敌人，而是守护自己相信的东西。此刻他挥槊斩断曹军旗舰的桅杆，忽然想起那位儒雅的文若先生曾在新野的茅庐里对他说“若有一日，江东小霸王要守护这汉家天下，请记住——刀可断，血可流，惟不可负的是心中那盏灯。”

　　大战至天明，曹军溃败北逃。孙策立在焚毁的船骸上，看江面浮尸如萍，忽然觉得荀彧的魂魄就漂在浪花里。他翻身跃上白马，向北方遥遥一拜“文若先生，你看见了吗？我江东儿郎，终究没让你那封信白写。”

　　三年后，孙策在丹徒山中遭遇刺客，重伤垂危。弥留之际，他握着周瑜的手，低声道“仲谋...要让那些读圣贤书的人，知道刀剑也能守正道。”窗外雨打芭蕉，恍惚又是赤壁月夜。他看见荀彧捧着茶盏走来，白衣胜雪，微笑着说“孙郎，你做到了。”

　　建安二十一年，孙权在武昌登基称帝。祭天大典上，他特意在供桌上摆了两盏青酒——一盏敬父亲孙坚，一盏敬那位从未踏足江东却用性命照亮过他们的荀文若。钟鼓齐鸣时，有老卒看见天边掠过一道彗星，拖着长长的尾芒，像极了当年小霸王长槊上的红缨。

　　后来的人说，那叫忠义。可江东的老兵都知道，忠义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四个字，是孙策灌进喉咙的骨灰酒，是周瑜白衣上洗不掉的血色，更是荀彧临终前，用断指在衣襟上血书的八个字汉室虽颓，正道不灭。

　　今夜又有月满西楼，长江水声如昔。渔火明灭处，似乎还能听见赤壁战鼓的余音，混着狐狸在荒冢间呜咽的声音。那些白骨枯尽后长成的芦苇，又在江风里一茬茬地绿了，像是谁家少年，又披起了崭新的甲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