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汉中定军山麓，枫叶如血。

　　甘宁赤膊立于战船残骸之上，江水漫过脚踝，腰间铁链拴着十二颗魏军首级。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，望见北岸旌旗蔽日，夏侯渊的“虎步”大纛正朝这边移动。

　　“锦帆贼！”身后传来吴军士卒的惊呼，“都督有令，全军退往汉水南岸！”

　　甘宁没有回头。他记得三日前，孙权在帐中拍案怒喝“曹军号称十万，你偏要以八百人渡河？”那时他扯开衣襟，露出胸口狰狞的箭疤“当年百骑劫曹营，某家何曾用满编？”

　　江水突然沸腾了。曹军投石机将火油罐抛入河中，烈焰顺着水流蔓延。甘宁忽然大笑，解下腰间铁链，将十二颗首级抛入火海“夏侯妙才，你既以‘虎步’自诩，可敢来追这火中锦帆？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纵身跃入燃烧的江面。吴军将士看得真切，那袭白袍在烈焰中翻飞如蝶，竟顺着火势逆流而上。北岸曹军弓箭手愣怔片刻，箭雨方才倾泻——却只射中一面烧焦的战旗。

　　三日后，汉水北岸曹营粮仓火光冲天。夏侯渊披甲出帐时，正见甘宁单臂擎着燃火的粮车，将他那面“虎步”大纛砸进主营。火光中，锦帆贼的虎目映着万千军帐“某这八百人，够换你三万石军粮否？”

　　曹军大乱。甘宁却并不恋战，他踩着粮车残骸跃上马背，腰间铁链甩出，竟将夏侯渊的帅旗卷走。待魏军追出十里，那白袍早已消失在山雾中，只留下铁链拖地的铮鸣。

　　“此贼莫非天神？”夏侯渊望着空荡荡的旗杆，忽觉后颈发凉。他想起三日前探马来报吴军八百人渡河，为首者赤膊持矛，腰间铁链缠满首级。“锦帆贼”三字在曹营流传已久，可今日亲眼所见，竟比传说更骇人。

　　此时甘宁已绕至定军山西麓。他翻身下马，将缴获的帅旗撕成布条，缠在虎头湛金枪上。身后八百健儿浑身浴血，却无人吭声。他忽然指着山腰一处裂缝“那里有泉水。”

　　士卒们皆愕然。待他们饮完水，甘宁才沉声道“夏侯渊屯兵定军山，必以为粮道在北。某今夜要烧他南麓粮车。”有校尉忍不住问“将军方才已烧北营，再烧南麓，岂不暴露行踪？”

　　甘宁笑了，虎目在火光中亮得惊人“正因如此，夏侯渊必以为我们已退。他定会分兵守南麓——那时，你我便走东麓，劫他中军大帐。”

　　夜色如墨。甘宁率八百人攀上东麓绝壁时，果然见山腰灯火通明。他却不下山，反令士卒用长藤系住巨石，沿着崖壁滑向曹军帐区。当第一顶帐篷被巨石砸塌时，夏侯渊正在帐中研读孙子兵法。

　　“报——东麓军帐遭袭！”

　　夏侯渊摔书而起“何人如此大胆？”

　　“是……是锦帆贼！他白衣白甲，腰间铁链缠着帅旗！”

　　夏侯渊冲出帐外，正见月光下那白袍身影立于崖顶，手中长枪挑着“虎步”大纛，火光映着虎目如山巅孤狼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曾听老卒说过江东有虎，名唤锦帆，嗜血而狂，百死无悔。

　　“今日若能斩此贼，”夏侯渊拔剑大笑，“胜过杀吴军十万！”

　　他亲率三千精骑冲上山坡，却见甘宁忽然转身，朝崖下纵身一跃。曹军大喜，策马追至崖边——眼前却是汉水支流，暗流涌动，哪有半个人影？

　　“他……他跳江了？”

　　夏侯渊愣神的刹那，身后忽然传来震天喊杀。八百吴军竟从崖底水潭潜出，从背后包抄魏军。甘宁浑身湿透，手中虎头枪却滴血不沾，枪尖直指夏侯渊“夏侯妙才，某家这一跃，可值你虎步军三千？”

　　那一战，定军山血流成河。夏侯渊坠马时，甘宁已杀透七重军阵。他立于尸山之上，扯下腰间最后一条铁链，将“虎步”大纛钉在崖顶“告诉曹操，江东锦帆，从未退过。”

　　三日后，吴军大营。众人庆功时，甘宁却独自站在江边。他解下腰间生锈的铁链，轻轻抛入水中——那上面缠着二十年的旧伤，每一道都是劫营的印记。

　　“将军何须弃链？”有亲兵不解。

　　甘宁望着江水东流，虎目映着残阳“链子缠久了的虎，爪子该钝了。夏侯渊是虎，某也是虎。可今日这定军山，只有一只虎该活着。”

　　他转身，肩头箭伤渗出的血珠滴在铠甲上，蜿蜒如锦帆旧纹。远处，孙权正策马而来，腰间玉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甘宁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释然“某这一生劫营百二，今日方知，真正的战场不在江上，而在故人心中。”

　　当夜，定军山下了场暴雨。雨水冲刷着崖顶“虎步”残旗，也洗净了八百壮士的血衣。甘宁在雨中站了整夜，望着汉水对岸曹营的灯火渐渐熄灭。晨光初现时，他听见远处传来吴军的凯歌，歌声里夹杂着新募兵的号子。

　　“锦帆贼”三字从此成为传说，可定军山的枫林记得——那晚有只虎，在暴雨中守着一面绣着“吴”字的旧旗，直到东方的山巅泛起鱼肚白。

　　他转身时，铁链已丢，虎目却比从前更亮。江风吹动白袍，露出满身伤疤，每一道都在月下泛着暗哑的光。那是江东最烈的酒，浇出的最狂的魂。

　　而山下的烽火，正沿着汉水向南蔓延，像一条苏醒的江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