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秋，霜降刚过，吴郡的枫叶红得像浸了血。孙策坐在帐中擦拭古锭刀，刀身映出他年轻的面容——眉如刀裁，目若寒星，只是左颊那道新添的箭疤还未褪尽血色。

　　“主公，探马来报，许贡门客已在丹徒山道设伏。”周瑜掀帘而入，素白袍角沾着露水，“但另有一支人马，打着‘于’字旗号。”

　　孙策手腕一顿，刀锋在灯火下划出冷弧“于吉那老道？他不在山中采药，凑什么热闹。”

　　“说是来讨三年前那卦。”周瑜指尖轻叩剑柄，“主公可还记得，当年你问‘孙氏能否取天下’，他答‘箭过江东，血染吴钩’。”

　　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，士兵禀报说于吉已至辕门。孙策嗤笑一声“倒要看看这牛鼻子道士，今日能吐出什么莲花来。”他披甲出帐，月光下果然见一鹤发老道端坐青牛背上，手中拂尘白得刺眼。

　　“将军别来无恙。”于吉翻身下牛，目光扫过孙策腰间古锭刀，“贫道那日夜观天象，见紫微星暗，将星偏移。将军此去丹徒，恐有血光之灾。”

　　孙策按刀而立“我孙伯符纵横江东十余年，斩黄巾、破刘繇、降严白虎，哪次不是踏着血光过来的？”

　　于吉摇头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“将军可还记得此物？三年前你问天下，贫道掷出‘离’卦，今日再掷一次，若仍是离卦...”他屈指一弹，铜钱在空中旋转七周，落于青石板上——竟直直立起，不偏不倚。

　　周瑜脸色骤变“主公，此乃‘困龙局’！”

　　孙策仰头大笑“好个困龙局！我倒要看看，是这虚玄卦术灵，还是我手中刀利！”他翻身上马，缰绳一紧，战马长嘶着冲入夜色。

　　丹徒山道两侧，枯黄的芦苇荡在秋风中沙沙作响。孙策率二十骑疾驰，忽闻前方一声梆子响，百余支羽箭破空而来。他挥刀格挡，箭矢叮当落地，却有七支精准射向马腿。战马前蹄一跪，孙策借势腾空，古锭刀划出半圆银芒，三名刺客咽喉喷血倒地。

　　“孙郎今日插翅难飞！”一个面如重枣的壮汉持铁戟跃出，正是许贡门客之首。孙策冷笑，刀锋斜劈，将铁戟震偏三寸，顺势横扫，那壮汉腰间甲胄竟被刀气劈开。

　　血战中，孙策背脊忽然一凉——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地钉入后心。他踉跄半步，转身看去，芦苇深处站着个披蓑衣的老者，手中弓弦犹自颤动。

　　“于吉门下？”孙策咬牙拔箭，血珠溅在青石上。

　　老者摘下斗笠，竟是于吉本人。他叹道“贫道本欲救将军，然天意难违。将军可知，你命里该有一劫，应在‘许’字上。”

　　孙策眼前发黑，却仍挺直脊背“我孙伯符一生，不信天命，只信手中刀！”他猛然发力，古锭刀掷出，将于吉贯胸钉在芦苇杆上。但最后一刻，他看见于吉嘴角竟浮起笑意“好个霸王...可惜...”

　　周瑜率援军赶到时，孙策已倒在血泊中，兀自攥着半截断箭。他将古锭刀递给周瑜“公瑾...我孙氏基业...交给你了...”话未说完，手已垂落。

　　三日后，孙策灵前，周瑜抚着古锭刀低语“主公常说‘箭过江东，血染吴钩’，原来那老道早算到，你会在一次暗箭中陨落。”

　　“不。”孙权从屏风后走出，手里握着于吉临终前留下的铜钱，“道长临终前说，‘箭落之处，紫微重升’。二哥的命，原是为我孙氏挡了这一劫。”

　　窗外秋雨绵绵，铜钱在烛光下泛着幽光。周瑜忽然发现，铜钱边缘刻着一行小字“江东之基，不在刀剑，在人心。”他沉默良久，将古锭刀递还给孙权“如今，该是新的江东之主执刀了。”

　　孙权接刀，望着棺中孙策遗容，那句“箭过江东”忽然有了答案——原来于吉三年前算的不是孙策的命，而是孙氏如何从“箭下”涅槃的国运。江东霸王之枪，折在霜雪时，却在来年春天抽出了新枝。

　　帐外风雨如晦，唯有古锭刀上的血迹，映着少年孙权眼中的火光，像是要烧穿这沉沉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