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汉水暴涨，淹没了樊城外围的鹿砦。关羽立在船头，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，刀锋映着浑浊的水光。他左臂的箭伤还未痊愈，绷带渗出的血珠滴入江中，转眼便被浪头吞没。

　　“君侯，探马来报，徐晃已率军至阳陵坡。”周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关羽没有回头，只是望着雾中隐约的襄阳城郭“于禁七军已没，曹仁困守孤城。此刻若撤，前功尽弃。”

　　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，自己初投刘备时，在涿郡桃园里说过的话“关某虽不才，愿随兄长纵横天下。”那时春风正暖，桃花纷落如雪。如今桃树早已成荫，而天下依旧分崩。

　　夜色渐浓时，江面起了大雾。关羽令军士将火把尽数熄灭，亲率五百精骑沿江岸北行。马蹄裹了棉布，踏在泥泞中悄无声息。他要趁夜袭取偃城，切断徐晃与樊城的联系。

　　三更时分，偃城守军大多熟睡。关羽一马当先冲入辕门，刀光闪处，守将吕建来不及拔剑便被斩于马下。火把亮起时，他看见城中粮草堆积如山——这是曹仁囤积半年的军粮。

　　“烧！”关羽沉声道。

　　烈焰腾空，映红了半面汉水。关羽立马于火光之外，看着冲天的浓烟，忽然想起当年官渡之战，自己也曾这般火烧袁绍粮草。那时曹操赞他“神威天降”，如今却已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。

　　东方泛白时，偃城已化为灰烬。关羽领兵回师，却在半路遇见一支残军。为首将领满身血污，正是留守江陵的糜芳。

　　“君侯！吕蒙...吕蒙白衣渡江，公安已失守！”糜芳滚鞍下马，伏地痛哭，“陆逊率军围了江陵，城中守将傅士仁...降了！”

　　关羽的手攥紧了缰绳。青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，蹄子在泥地上刨出深痕。他记得江陵城头那面“关”字旗，是自己亲手挂上去的；城中百姓为大军筹措的粮秣，还堆在府库中未及运出。

　　“北上，走临沮。”关羽调转马头，“与益州取得联络后，再图收复。”

　　但通往临沮的路已被切断。陆逊早料到他会北归，在必经之道设下三道伏兵。关羽且战且走，身边将士越来越少。至麦城时，只剩三百余人。

　　冬月，寒霜铺地。关羽登城远眺，见四野皆白，唯西方雪山起伏如浪。他想起当年在荆州初立时，诸葛亮曾说“北拒曹操，东和孙权”。自己却仗着水军精锐，既北上征曹，又屡次羞辱东吴使者。

　　“君侯，城中粮尽。”周仓的声音沙哑，“军士们已三日未食。”

　　关羽解下腰间皮囊，递给周仓“分给伤兵。”那里面是他最后的干粮。

　　当夜，关羽率残部突围。至临沮章乡，马失前蹄，跌入陷坑。四周火把骤亮，吴将潘璋持戟而立。

　　“关君侯，别来无恙？”潘璋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的尖细。

　　关羽撑着刀站起身，没有回答。他抬头望向西北——那里隔着千山万水，有他结义兄长的蜀宫灯火。忽然一阵江风掠过，吹动他斑白的须发。十二年前桃园里那个春日，仿佛就在昨日。

　　“父亲！”关平从人群中冲出，浑身是血。

　　关羽伸出左手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。这双手曾斩颜良、诛文丑、过五关斩六将，此刻却稳如磐石。他俯身拾起地上的青龙偃月刀，刀刃虽已崩出缺口，仍在月光下泛着青芒。

　　“云长一世，不负兄长。”他说完这句，横刀颈间。

　　血溅三尺，染红了雪地里的残旗。远方的江风吹来，卷起旗角，露出绣了十年的“汉寿亭侯”四个字。而更远的北方，魏军大营里，曹操正对着关羽的人头出神。

　　“云长既死，吾无忧矣。”曹操说着，却命人用沉香木雕了躯干，以诸侯之礼厚葬。那夜洛阳落了初雪，曹操独自在灯下看了很久的春秋，忽然对身边人说“此书中仁义，世人多不解。唯关云长，是真读懂了。”

　　江陵城中，吕蒙收到关羽首级时正在饮酒。他端详着那张怒目圆睁的脸，忽然放下酒杯，缓缓起身，三拜而退。次日便染病卧床，旬日后暴卒。

　　而千里之外的成都，刘备正在灯下批阅奏章。忽然狂风破窗而入，吹灭烛火。他惊起时，看见案上那封诸葛亮送来的急报被吹落在地。

　　“云长...”他轻声唤道，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回响。

　　无人应答。

　　窗外，雪越下越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