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樊城的烽火映透了汉水。关羽的赤兔马在城下嘶鸣，青龙偃月刀劈开城门时，却见城中将士竟无一人带伤。他勒马四顾，瞥见城楼上一面残破的“曹”字旗正被风卷走——那旗角分明沾着暗红的血。

　　“军师！城中有诈？”周仓的喝问未落，关羽已翻身下马，用刀尖挑起地上一块碎甲。那是荆州水军的制式皮甲，甲片边缘却有北地特有的鱼鳞纹。他虎目一凛，忽听得身后小巷传来孩童哭声，循声望去，见个总角小儿抱着半截断枪，枪头刻着“关”字。

　　“吾儿？”关羽虎躯微震。那孩儿抬眼望他，忽然跪倒“父亲！母亲说您若见到这枪，便知襄阳已失，荆州危矣。她说……”小儿忽然咬住嘴唇，从怀中掏出血书“‘云长若见，速回江陵。曹贼令徐晃伪作蜀军旗号，已取公安。吕蒙白衣渡江，实为嫁祸东吴之计！’”

　　关羽批阅血书，指尖微微发颤。他认得这是关平的字迹，末尾却有一道歪斜的“右”字，像是蘸着血写的——那是关平幼年习字时总写错的笔画。他猛抬头，果然见城楼阴影处飘落半幅蜀锦，上面绣着半朵木兰花——正是当年刘备在涿郡结义时，亲手别在他战袍上的。

　　“末将请令！”王甫忽然策马而出，“愿率三百骑出西门，诱徐晃追至汉津渡！”关羽却摆手，忽然望向东面江面——那里正漂来数十艘快船，船头不见人影，只有无数蜀锦包裹的竹筒，顺着水流漂向城下。

　　“那是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忽有士兵拾起竹筒，拆开竟是更裹着印文的纸卷，字字都是他当年在隆中与诸葛亮对谈时的谋略。卷末写着一行小字“今南郡已非汉土，樊城三十里外，有吾妹婿陆逊水师等候。”落款竟是“东吴大都督吕蒙”。

　　关羽目中精光暴射，攥紧血书，忽然仰天大笑。笑罢长刀横胸“关某北征曹魏，原为汉室，今岂为私怨失荆州？传令全军弃辎重，走临沮小道回援！”周仓急道“徐晃近在咫尺，若抄后路……”关羽刀尖点地“徐公明深知吾用兵，必料我走大路。但——他不知我关云长当年过五关时，是踩着麦田夜行的。”

　　是夜，关羽率三千残骑绕道麦城废墟。行至半夜，忽见道旁密林有火光闪烁。关羽勒马屏息，只见数骑白马缓缓而出，为首之人银甲素袍，手持青釭剑，竟是赵子龙打扮。那人却先开口“云长兄，别来无恙？”声音苍老嘶哑，竟似张飞。

　　火光中袍角翻卷，关羽这才看清那人右腿绑着荆州军的缚甲带，左靴却露出魏军特有的燕尾纹。他心头雪亮“曹操竟然……”话音未落，那人拱手“魏王知君必临沮，特遣吾扮作赵子龙，在此候君多时。只消将军献上汉寿亭侯印绶，魏王保将军终老洛阳。”

　　关羽凝视着那枚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的假青釭剑，忽然从怀中取出汉寿亭侯印，向那人抛去。那人一喜，伸手要接，却不料关羽刀势暴起，一道银光已将印绶劈成两半，露出里面裹着的半面虎符——那是刘备所授，可调荆州诸军。

　　“关某虽败，汉寿亭侯封印在此，岂容曹贼玷污？”他刀尖挑破衣襟，露出内衬的蜀锦战袍，上面用金线绣着“汉寿亭侯”四字，此刻竟发出灼灼光华“子龙之勇，吾仰之三十年；今汝假子龙之貌，却效曹贼之奸。关某故寻之——三十年前涿郡桃园，吾为云长，为汉室旗也！”

　　说罢他反手一刀，竟劈断自己的袍角，那半幅战袍随风卷起，盖在每个魏兵脸上。众军慌乱间，关羽已提刀跃马，赤兔嘶鸣如龙吟，竟向着汉中方向踏月而去。身后隐约传来那假赵云的高呼“将军莫忘……江陵城中还有嫂夫人……”关羽身形一顿，却不回头，只抛下一句“替我关某转告曹操——虎女安能嫁犬子！”

　　这一夜，关羽带着那截断枪和血书，穿行在芦苇丛生的沮漳河畔。天亮时，他看见东吴水师连天帆影，却不见魏军追兵。关平那半截断枪上，血书末行小字忽然在晨光中显现“父若见此，速易舟上岸，过当阳桥即汉境。”落款处，那歪斜的“右”字，竟被血迹晕染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鲲鹏。

　　关羽仰头望天，汉水正倒映着朝阳，像极当年涿郡桃花初绽时，那人锦衣风发，指着蜀水说“他日若得汉室，必与兄共饮此江。”他忽然笑了，将青龙刀插在岸边，弯腰掬起一捧江水，泼在面上，然后转身望向东南。

　　五百里外，樊城城楼上，徐晃抬起望远镜，看见汉水边那人影竟在朝阳中化作一道金光，向着东南方向，如流星掠过滔滔汉水。他放下望远镜，忽然叹道“云长去矣，汉室再无此帜。”而更远些的江陵城头，吕蒙手按佩剑，望着那道金光喃喃“我夺荆州易，来日谁替江东，守这汉家魂魄？”

　　四日后，关羽回军当阳，恰遇曹军追骑。他横刀断后，让王甫领残部渡漳水。周仓哭请代死，关羽抚其背笑道“某为荆州牧，当为荆州死。”遂引三百骑，向追兵发起冲锋。当阳桥头，他回头望一眼东南方——那里是江陵，是荆州，是三百年前诸葛亮舌战群儒的地方，是桃园故事开端的地方。

　　他忽然策马登高，用尽气力怒吼“汉荆州牧关羽在此，曹贼何人敢过此桥？！”吼罢，青龙刀横，赤兔扬蹄，那道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，像另一个人，正从麦城方向，步步走向他。那人褐衣草履，手捧汉节，鬓发早白，喉音嘶哑“云长，亮来迟了……”

　　关羽笑了，刀锋抵地，淡淡道“军师来的正好——烦请转告汉中王，关某今日，不为私仇，不为名节，只为这汉家旗，能插在三面绝壁处，能立在滔滔汉水边。”说罢纵马，如一道火，撞进三千曹军阵中。那晚当阳的风极大，吹得诸葛亮手中的汉节缨络，在火光中飘散了整整一夜。

　　翌日，当阳桥头遗落半幅蜀锦，上书“汉寿亭侯”四字，皆被血浸成深绛。有人把它带回成都，刘备抚之恸哭。诸葛亮默默拾起，翻开背面，却见血书一行小字，墨迹已褪，依稀可辨

　　“桃园一诺，不负汉旗。千里孤行，唯此心照。”

　　落款处的“右”字，终被血迹晕染成鲲鹏之状，正迎向长江尽头。那正是涿郡桃园深处，三弟兄共饮的第一瓢水，流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