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冬，许都城内大雪纷飞。曹操独坐铜雀台，手中把玩着一枚断成两截的玉玦。那是二十年前他与袁绍在洛阳求学时，于太学门前桃园中击掌为誓的信物。当时袁绍说“若得天下，当与孟德共分。”如今袁绍已死，河北尽收，可这天下，当真能共分么？

　　“丞相，华歆求见。”

　　曹操将玉玦收入袖中，转身时已换了副神色。华歆躬身呈上竹简“孙权遣使送来降表，愿以江东之地……”曹操抬手打断“子鱼，你信么？”华歆愣住。曹操走向窗前，看雪花扑簌簌打着铜雀台的铜瓦“孤与孙仲谋交手十余年，他宁可火烧赤壁，也绝不会献地求荣。这降表，怕是缓兵之计。”

　　华歆退下后，曹操唤来曹丕。“父亲。”曹丕精神抖擞，甲胄上的雪尚未拍净。曹操凝视这个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儿子，忽然想起自己初举孝廉时，不过二十岁，在洛阳北部尉任上棒杀蹇硕叔父，那时也是个下雪的冬天。

　　“丕儿，你说这天下，到底是谁的天下？”

　　曹丕毫不犹豫“自然是曹氏的天下。父亲扫平群雄，重整山河……”

　　“住口！”曹操拍案而起，“你祖父曹嵩，本姓夏侯，说出去不过是宦官之后。孤起兵时，除了子孝、元让几个本家兄弟，谁肯跟从？就连袁绍，也曾指着孤的鼻子骂‘阉宦遗丑’！”他剧烈咳嗽起来，曹丕赶忙上前搀扶，却被一把推开。

　　“这天下，是荀彧的、郭嘉的、夏侯惇的、许褚的，是千千万万跟着孤从陈留走出来的将士的！”曹操眼中精光暴射，“你以为赤壁为何失败？周瑜、诸葛亮只是外因，真正的原因，是孤沉迷于一统江山，忘了当初为何要起兵！”

　　曹丕愣住了。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。

　　曹操转身望向窗外，雪越下越大。“你可知荀彧为何反对孤称魏公？不是因为忠于汉室，是因为他明白——一旦走上那一步，我们就和袁绍、袁术没什么分别了。打着汉室旗号，干着篡位的勾当，最终只会重蹈覆辙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许褚急奔而入“丞相！探马急报，刘备在荆州收拢流民，已有数万之众！孙权在柴桑集结水军，周瑜日夜操练！”

　　曹操猛然回头，眼中疲惫一扫而空“来得好！”他大步走向帅案，展开地图，手指点在江陵与合肥之间“传令张辽、乐进、李典，即刻增援合肥！曹仁退守樊城！徐晃、满宠出宛城，以为策应！”

　　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发出，曹丕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重新挺直，仿佛又回到了官渡之战时的英姿。然而等诸将退下，曹操却突然扶住桌角，剧烈喘息起来。

　　“父亲！”

　　“无妨。”曹操摆摆手，缓缓坐下，目光落在地图上一处标记——那里是谯县，他的故乡。“丕儿，若有一日，你坐上了这个位置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记住，这天下不是打下来的，是让出来的。让给百姓，让给贤才，让给那些愿意为天下苍生赴死之人。若只想着自己，曹氏江山，不过二世而亡。”

　　建安二十五年正月，曹操病逝于洛阳。临终前，他留下遗令丧葬从简，不封不树，将士戍边者不得离岗。又对曹丕说“吾死之后，葬于邺城西冈，与西门豹祠相近。无藏金玉珍宝。”

　　数月后，曹丕代汉称帝，国号魏。登基大典上，他忽然想起父亲那日雪中的话，遍观满朝文武，荀彧已死，夏侯惇已亡，许褚老迈，张辽在合肥。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至死不肯称帝——不是不能，是不愿让那面汉室旗帜在自己手中倒下，不愿让那些跟随曹操打天下的人，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另一个董卓。

　　然而曹丕还是称帝了。他追封曹操为魏武帝，追谥荀彧为敬侯，厚待夏侯惇子孙。他试图用这些举动告诉天下曹氏不忘旧恩。可当他在洛阳宫阙中俯瞰群臣时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
　　四十年后，司马炎代魏。曹魏的末代皇帝曹奂被废为陈留王，迁居金墉城。离开洛阳那日，他回望宫阙，忽然想起曾祖父曹操临终的遗言“这天下，是让出来的。”

　　曹奂苦笑着对身边侍从说“原来曾祖父早就知道这一天。他让我们曹家人明白，得天下者得人，失人心者失天下。司马氏今日代魏，若不知民心可贵，将来也会被人取代。”

　　侍从低头不语。雪又开始下了，和建安十三年那场雪一样大。金墉城外，百姓默默目送这位傀儡皇帝远去，没有欢呼，也没有唾骂，只有沉默。而这沉默，比任何呐喊都更让曹奂心惊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那个关于断玉玦的故事。曾祖父曹操和袁绍最终反目成仇，玉玦断裂时，一个时代就已注定破碎。只是没人想到，这破碎的余波，会绵延近百年。

　　“天下归心”，这四个字说来容易。可曹操终其一生，也没能让所有人归心。他收服了张辽、张郃、徐晃，却失去了荀彧、陈宫、关羽。他平定了北方，却在赤壁折戟。他挟天子以令诸侯，最终却阻止不了儿子称帝，也阻止不了江山易主。

　　或许正如曹操自己在让县自明本志令中所言“孤非有二心，唯以汉室倾颓，故不辞险难。然人心难测，孤亦难自明矣。”

　　雪越下越大，金墉城渐渐隐没在茫茫白色中。曹奂裹紧衣衫，对侍从说“走吧。”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洛阳方向，那里曾是他的家，也曾是曹操毕生心血的结晶。如今一切都将归于尘土，唯有这场雪，年年如期而至，覆盖旧迹，也孕育新生。

　　正如那断玉玦虽已分离，却各自承载着往事。而天下，终将在无数人的野心、理想、忠诚与背叛中，走向它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