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建安二十年秋，长江北岸的濡须口，夜风裹着芦苇的腥气扑面而来。孙权立于楼船之首，玄甲上的水珠映着月光，像撒了一把碎银。他身后站着一名身披锦袍的将领，腰间十柄短戟在夜色里泛着幽蓝——那是甘宁甘兴霸，时人唤作“锦帆贼”的江夏豪杰。

　　“主公，此战若破合肥，某愿为先锋。”甘宁的声音像铁砂磨过刀刃。他本是巴郡临江人，年少时聚众八百，挟弓弩在江上劫掠，锦帆所至，商船皆沉。直到遇见孙权，这头江中蛟龙才被套上缰绳。此刻他望着对岸合肥城的灯火，眼底燃着比烽火更烈的光。

　　孙权拍了拍他的肩“兴霸，逍遥津渡口是关键。张辽那厮……”话未说完，一羽信箭破空而来，钉在船桅上。是周泰的急报魏将张辽已率八百死士突袭了孙权的中军大营。

　　甘宁闻言大笑，声如裂帛“八百破十万？张辽这是拿命赌名声！”他转身对孙权抱拳，“主公给我三千水军，今夜我便烧了逍遥津渡口。若不成，甘宁提头来见！”孙权尚未应答，甘宁已纵身跃下楼船，锦袍在江风中鼓成一面赤色战旗。他身后八百锦帆旧部齐声呼喝，声浪震得芦苇丛中的水鸟冲天而起。

　　夜半子时，逍遥津渡口。张辽的魏军正忙着拆毁浮桥，忽然江面飘来数点星火。初时以为是渔火，待那星火逼近，才看清是八百条快船，船头各立一面锦帆，帆上绣着狰狞的饕餮纹。甘宁赤膊立于首船，左手持铁链，右手握短戟，链端系着个冒火的陶罐。

　　“张辽小儿！甘兴霸来取你魂魄了！”他暴喝一声，陶罐脱手而出，砸在魏军粮船上。火油迸溅，瞬间引燃了半条江面。魏军大乱，张辽提戟冲上船头，正见甘宁踏着火舌跃上浮桥。两人在烈焰中对视，张辽忽而冷笑“锦帆贼，你可知逍遥津的水情？此地在秋汛时……”话音未落，上游突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。

　　甘宁脸色骤变。他算准了潮汐，却漏算了秋汛。洪峰裹着断木碎石奔涌而下，浮桥拦腰折断，甘宁的八百快船半数被浪头打翻。张辽趁势挥军掩杀，魏军铁骑从两侧包抄。甘宁被浪头掀入江中，锦袍浸透江水，变得像铅块般沉重。他挣扎着抓住一块碎船板，却见岸上张辽的军旗越逼越近。

　　“兴霸！抓住绳子！”一声炸雷般的吼叫穿透水幕。是周泰！他率着三百敢死队驾着蒙冲斗舰逆流而上，船头铁链哗啦啦抛来。甘宁抓住铁链的瞬间，周泰的斗舰猛地横过船身，用船尾撞开追来的魏军艨艟。两船相撞的巨响中，甘宁听见周泰在骂“你这锦帆贼，死了谁给主公挡箭！”

　　甘宁翻身爬上斗舰，浑身水淋淋地抓起弓箭。他看见张辽正立在逍遥津渡口的断桥上，火光映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。甘宁三箭连发，都被张辽用戟杆拨开。第四箭搭上弦时，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江夏，他射杀凌操的那一箭。当时凌操的儿子凌统才十五岁，红着眼要跟他拼命。如今凌统就在岸上，正带着三百死士冲击魏军左翼。

　　“张辽！你且记住——江东有甘兴霸，就有八百个不怕死的锦帆郎！”甘宁吼完这声，弓弦崩断。他索性扔掉弓，抢过一柄断戟，跳上一条残破的走舸，直冲向魏军阵列。身后周泰骂声不绝，却带着敢死队紧随其后。

　　那一夜，逍遥津的江水被染成赤红。甘宁在乱军中三进三出，十柄短戟掷出七柄，铁链打断魏军三面盾牌。待到天明时分，孙权的主力终于突破魏军防线，张辽退守合肥。甘宁浑身浴血站在渡口残桥上，锦袍只剩半幅，左臂插着半截断箭。他冲着合肥城头大笑，笑到一半忽然栽倒——后背还插着三根魏军的弩箭。

　　建安二十五年，甘宁病逝于江陵。下葬那日，孙权亲率文武送葬。凌统捧着甘宁遗留的锦帆，忽然跪地痛哭。那面锦帆上绣着甘宁生前最后一句话“江风不绝，锦帆不落。”后来每逢秋汛，总有人说听见逍遥津渡口传来铁链拖过船板的声响，像是八百锦帆郎还在逆流而上。

　　而合肥城头，张辽对部将叹道“江东甘兴霸，若在，吾不敢渡江。”言罢令人取来一坛酒，对着南方洒了半坛。那酒渗入城墙砖缝，竟在来年春天开出一簇艳红的花——当地百姓唤作“锦帆花”，说是甘宁魂魄所化，年年守着长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