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，当阳长坂。

　　残阳如血，照在遍野的尸骸上。曹操的五千虎豹骑如狼似虎，将刘备的十万军民冲得七零八落。赵云左手抱着幼主阿斗，右手持着亮银枪，胯下白龙马浑身浴血，已经分不清是马的血还是人的血。

　　他身后，是最后十七名骑兵。

　　“赵将军，你带少主先走！”副将张著嘶声道，“我们断后！”

　　赵云摇头，枪尖斜指地面，血珠顺着枪杆滑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阿斗——那孩子不过两岁，竟不哭不闹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。赵云心头一热，想起主公临别时的话“子龙，吾将家小托付于你。”

　　“要死，一起死。”赵云声音沙哑，却坚定如铁。

　　张著惨笑，不再多言，策马冲向敌阵。十七骑紧随其后，如一柄断刃刺入铁幕。曹军阵中箭如雨下，张著身中数箭，在马上晃了晃，仍死死抓住缰绳。赵云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烟尘中，听见他最后一声怒吼“赵将军，走——”

　　白龙马长嘶一声，赵云咬碎钢牙，拨马便走。身后曹军紧追不舍，为首一将，正是曹操麾下骁将淳于导。他见赵云怀抱婴儿，料定必是刘备家眷，心中大喜，挺枪直取赵云后心。

　　赵云听得脑后风响，猛然俯身，枪尖擦着他头顶掠过，挑落盔缨。他顺势回身一枪，刺入淳于导咽喉。那将睁大眼睛，至死不信自己竟被一枪毙命。赵云抽枪，血箭喷涌而出，溅了他满脸。

　　“挡我者死！”赵云怒吼，声若雷霆。白龙马人立而起，踏翻两名曹兵。赵云左冲右突，枪出如龙，每一击必有一人倒下。然而曹军如潮水般涌来，杀退一层又围上一层。

　　他怀中阿斗忽然笑了。

　　那笑声清脆，在这修罗场中竟如天籁。赵云低头，见阿斗伸出小手，抓住他胸前的护心镜。镜上满是裂纹，映出那孩子天真的脸。赵云心头一颤，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常山，他第一次遇见刘备。那时他还是个少年，刘备握着他的手说“子龙，吾得你，如鱼得水。”

　　十年了。从河北到荆州，从新野到当阳，他追随刘备，从未后悔。此刻，他更不能让主公失望。

　　“驾！”赵云催马冲锋，枪法愈发凌厉。他使的是百鸟朝凤枪，本讲究灵动飘逸，此刻却变得霸道无匹。每一枪都带着必死的决心，每一击都倾尽全力。曹军将士见他如此勇猛，竟生怯意，纷纷后退。

　　又杀一阵，赵云终于冲出重围。他浑身是血，战袍红透，却顾不上喘息，策马直奔长坂桥。身后曹军追至桥头，却见张飞横矛立马，一声怒吼“燕人张翼德在此，谁敢来决一死战！”

　　声如巨雷，曹军胆裂，竟无人敢上前。

　　赵云过桥，见刘备正立于树下，面色惨白。他将阿斗递过去“主公，少主无恙。”

　　刘备接过阿斗，忽然掷于地上“为汝这孺子，几损我一员大将！”

　　赵云大惊，连忙抱起阿斗。那孩子竟不哭，只是伸手去摸赵云脸上的血迹。赵云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却流下来。他想起张著，想起那十七骑，想起所有为他断后而死的兄弟。

　　“主公，”他单膝跪地，“赵云幸不辱命。”

　　刘备扶起他，看见他浑身伤口深可见骨，却仍挺立如松。夕阳照在赵云身上，那身血染的征袍竟如火焰般耀眼。刘备哽咽道“子龙，吾之虎威将军也。”

　　赵云摇头“非云之能，乃主公之德。若云一人，早已战死。然云知主公必不舍弃军民，故云亦不舍弃少主。”

　　远处，曹军终于退去。长坂坡上，硝烟渐散。赵云独立桥头，望着满目疮痍的大地，将银枪插于地上。枪尖没入泥土三寸，枪缨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　　那一夜，赵云在营中擦洗伤口。阿斗被孙夫人抱走时，忽然回头，朝他伸了伸手。赵云微笑，朝那孩子拱了拱手。月光从帐外照进来，照在他满身的伤疤上，像是一幅征战多年的地图。

　　次日，刘备论功行赏，要封赵云为牙门将军。赵云却道“云无功。功在张著，功在十七骑，功在长坂坡上所有为掩护少主而死的将士。”

　　刘备默然，良久道“子龙，你之忠勇，古今罕见。然你之谦逊，更令吾心折。”

　　赵云低头，看着手中银枪。枪杆上，还残留着淳于导的血。他忽然道“主公，云有一请。”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他日若云战死，请主公将云葬于常山。云生不能救天下，死当守故乡。”

　　刘备闻言，泪如雨下。

　　建安二十四年，赵云在汉水大破曹军，刘备赞其“一身是胆”。然而每当夜深人静，赵云总会想起当阳那日。想起张著最后一声怒吼，想起十七骑决绝的背影，想起怀中阿斗那一声清脆的笑。

　　他将银枪立在帐前，月光下，枪尖仍带着当年长坂坡的寒光。那光芒穿越十年烽烟，照见一个将军的初心。

　　赵云合上双眼，仿佛又听见白龙马的嘶鸣，听见长坂桥下的流水声，听见张飞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——

　　“燕人张翼德在此！”

　　而那血染的征袍，永远飘荡在当阳的秋风里，飘荡在三国的天空下，成为忠勇二字最炽热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