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的秋雨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。汉水边的芦苇荡里，一叶扁舟随波起伏，舟上两人对坐，一人身着灰布长衫，另一人却是青衫磊落。灰衣者手执酒壶，青衫者按剑不语。

　　“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，将军当真要降？”灰衣人正是诸葛孔明，他放下酒壶，目光如电。

　　青衫客正是刘备，他握剑的手微微发紧“元直临终前曾言，‘卧龙凤雏，得一可安天下’。今日先生既来，备岂能言降？”

　　江风骤起，将孔明袖袍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忽然起身，以指为笔，在船板上画出一道蜿蜒曲线“将军请看——曹操若取荆州，必沿江而下。然此地名曰‘赤壁’，两岸皆山，江面狭窄，便是百万雄师也施展不开。”

　　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刘备眼中精光一闪。

　　“火。”诸葛孔明吐出一个字，这个字落在江面上，仿佛已经燃起了冲天的烈焰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北方的许昌城里，曹操正站在铜雀台上俯瞰群臣。他手中那樽青梅酒已经凉了，但眼中炽热丝毫不减。

　　“丞相，江东孙权送来战书，言辞傲慢至极。”谋士递上竹简。

　　曹操看也不看，随手扔进火盆“孙权小儿，不过借父兄余威。倒是刘备——”他忽然转身，“我生平最忌者，唯此一人。若得荆襄九郡，他必如龙归大海。”

　　暮色中，铜雀台的风铃叮当作响。曹操抚摸着腰间那柄青釭剑，想起当年煮酒论英雄时，刘备闻雷失箸的模样。那时他以为刘备不过是个胆小鬼，如今才知，那一霎那的慌乱，竟是此人一生唯一一次示弱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”曹操的声音在风中散开，“三日后，全军南下。”

　　长江之上，周瑜的楼船已列阵整齐。这位江东美周郎站在船头，白衣如雪，手中羽扇轻摇。他身旁站着鲁肃，正低声汇报“刘备遣诸葛亮来见，说是有破敌之策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周瑜嘴角微扬，“就是那个自比管仲乐毅的村夫？”

　　“都督不可轻视，此人……”鲁肃话未说完，周瑜已经转身“让他上来。”

　　诸葛亮登上楼船时，周瑜正抚琴。琴声激越，如金戈铁马，暗藏杀机。孔明静静听完，方才开口“都督这曲长河吟，怕是要换弦了。”

　　“何解？”

　　“弦太紧，容易断。”孔明指着琴弦，“曹操数十万大军，好比这满弦。若都督非要独力硬抗，只怕……”

　　“放肆！”周瑜拍案而起，“我江东带甲十万，岂惧曹操？”

　　孔明微微一笑，从袖中取出两卷文书“这是曹操水军布防图，这是蔡瑁、张允的降书。都督若不信，尽可派人去查。”

　　周瑜接过文书，越看脸色越白。原来曹操水军虽众，但多为北方人，不习水战，全靠荆州降将蔡瑁、张允操练。若能除掉此二人，曹军便如无头苍蝇。

　　“先生此来，既是助我，也是为刘备吧？”周瑜忽然冷笑。

　　孔明摇头“都督错了。我此来，是为天下苍生。”他转身望着江北，那里烟尘滚滚，不知多少百姓正在流离失所。“孙刘若不能齐心，则江南再无宁日。曹操若得逞，则天下将尽归暴虐。”

　　江风将两人的衣襟吹得交缠在一起。周瑜沉默良久，终于伸出手“愿与先生共破曹操。”

　　大战前夜，黄盖的二十艘火船已经准备就绪。老将军站在船头，看着船舱里堆满的干柴、硫磺和油膏，忽然对身边的士兵说“明天若是风向变了，你们就调头往回走，别管我。”

　　士兵们闻言落泪，黄盖却大笑“老夫今年六十有三，能在这赤壁之下烧他曹操一场，死也值了！”

　　午夜时分，东南风骤起。诸葛孔明站在七星坛上，衣袂飘飘，口中念念有词。其实哪有什么法力，他不过是观察了半个月的星象、风向，知道今夜必起南风。

　　而在对岸，曹操也在仰望星空。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，转头问身边的程昱“这风向，是不是不太对？”

　　程昱也觉蹊跷“丞相，如今已是十一月，按理说只有西北风，怎会有东南风？”

　　曹操正要下令戒备，忽然听见江面上传来一阵鼓声。他冲上船头一看，只见无数火船顺风而来，船头站立的分明是黄盖。

　　“不好！”曹操大吼，“快调头！”

　　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火船撞上曹军战船，瞬间引燃了浸满鱼油的船板。火借风势，风助火威，长江化作一片火海。曹操在水军的掩护下仓皇北逃，回首望去，只见赤壁的天被映得通红，仿佛连江水都在燃烧。

　　这一战，曹操折损大半，从此再无力南下。而刘备则趁机夺取荆南四郡，终于有了一块立足之地。

　　战后，诸葛亮独自来到江边。江水依旧东流，只是多了许多残破的战船和浮尸。他蹲下身，捧起一捧江水，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。

　　“先生在想什么？”周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。

　　“我在想，”孔明轻声说，“这一战死了多少人。曹操固然是暴虐，但他的士兵也都是父母生养的。而江东的儿郎，荆州的百姓……这一场火，烧掉了多少人的性命？”

　　周瑜沉默良久“先生既知如此，为何还要助我破曹？”

　　孔明站起身，指着远处渐次亮起的渔火“都督请看。这江面上，终于又有了渔火。若无今日之战，来日便是百万铁蹄踏遍江南。那时，连渔火都将熄灭。”

　　暮色中，两人并肩而立。赤壁的硝烟已经散尽，但长江的波涛依旧汹涌。他们都知道，这不过是天下纷争的开始，但至少今夜，百姓可以安睡了。

　　江风再起时，周瑜忽然笑道“先生，你说这天下，最终会归谁？”

　　诸葛亮遥望北方，缓缓道“归一个能让渔火长明的人。”

　　月光升起，照亮了滚滚长江。在这乱世之中，英雄如星火般闪烁，但唯有能让百姓安眠的，才是真正照亮黑夜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