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三年的那个秋夜，下邳城破，吕布殒命白门楼。曹操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关羽策马行在青石板路上，赤兔马的铁蹄声在空荡的街巷中格外清晰。

　　“云长公，丞相有令，吕布家眷暂押府衙后院，听候发落。”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。

　　关羽微微颔首，青龙偃月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。他本欲径直回营，却鬼使神差地拨转马头，向府衙方向而去。或许是因为那些关于貂蝉的传言——有人说她已死在乱军之中，有人说她随吕布一同赴死，更有人说她早已被曹操暗中收押。

　　府衙后院一片狼藉，曹操的士兵正在清点财物。关羽将马拴在院外老槐树下，独自步入后堂。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洒入，照见满地翻倒的妆奁、散落的绢帛。忽然，一阵极轻的啜泣声从屏风后传来。

　　关羽手按刀柄，绕过屏风。只见一名女子蜷缩在角落，素白衣衫上沾着灰尘，发髻散乱，却掩不住那绝世的容颜。她抬头望向来人，眼中惊惶未定，却在看清关羽面容时，忽然平静下来。

　　“关将军。”她的声音清冷如秋露，“妾身料定，来者必是将军。”

　　关羽沉默片刻“你是貂蝉？”

　　“世人皆唤我貂蝉，可我本姓任，名红昌。”她缓缓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“将军来此，可是奉了曹丞相之命？”

　　“关某自行而来。”关羽将刀立于身侧，“你既知吕布已死，为何不逃？”

　　貂蝉惨然一笑“天下之大，何处可逃？将军以为，曹丞相会放过我么？”她走到窗前，望着院中巡逻的士兵，“他留我性命，不过是想将我当作一件礼物，赏给某个有功之臣罢了。”

　　关羽默然。他深知曹操为人，貂蝉所言非虚。这位名动天下的女子，在男人眼中不过是件战利品。董卓为她丢了性命，吕布为她叛了丁原、杀了董卓，如今曹操又想将她作为笼络人心的筹码。

　　“将军可知，妾身这一生，从未自己做主过。”貂蝉转过身，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，“王司徒用我离间董卓与吕布，吕布用我彰显他的威势，如今曹操又想用我收买人心。我只是个物件，一个被争来夺去的物件。”

　　关羽眉头微蹙。他想起自己这一生，又何尝不是被人当作“义”的化身？曹操厚待于他，不也是想用恩义将他收服么？

　　“将军，”貂蝉忽然走近两步，目光直视关羽，“妾身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
　　“讲。”

　　“请将军……杀了我。”

　　关羽瞳孔微缩。

　　“曹操若将我赐予他人，不过是又一次利用。我这一生，已害死了两个男人，不想再成为第三个男人的祸水。”貂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更重要的是，我若活着，世人便会说——关云长夜会貂蝉，所为何事？将军一生清名，岂能因我而污？”

　　关羽握刀的手紧了紧。他忽然明白貂蝉为何一眼便认出自己——这女子阅人无数，早已看透人心。她知道自己深夜来此，必是不忍见她沦落，却又不知如何处置。这份洞察，令人心惊。

　　“将军，”貂蝉跪下身来，“妾身自知罪孽深重。董卓虽暴虐，却因我而死；吕布虽反复，却因我而亡。这世间容不得我这样的女子，不如归去。只求将军赐我一死，保我清白，也保将军清名。”

　　院中忽起一阵秋风，吹得烛影摇曳。关羽望着跪在面前的女子，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。他想起曹操在许都时，曾将十个美人赐予自己，自己却将她们尽数送去照顾刘备家眷。天下人皆道关羽不好女色，可此刻他却觉得，眼前这个女子，比任何珍宝都更令人动容——因为她有一颗清醒的心。

　　“你起来。”关羽沉声道。

　　貂蝉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
　　“关某一生，从未杀过手无寸铁之人，更不会杀一个女子。”关羽提起青龙偃月刀，“但你所说之事，关某记下了。”

　　他转身向外走去，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“明日曹操必会派人来提你。你若想活，可假死脱身。后院有口枯井，井壁有暗洞，可通城外。”

　　貂蝉怔住“将军……为何帮我？”

　　黑暗中，关羽没有回头“你说你这一生从未自己做主。从今往后，但愿你为自己而活。”

　　脚步声渐远。貂蝉跪在原地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。

　　次日，曹操派人来提貂蝉，却发现她已“自缢”于后堂。曹操叹息一声，命人厚葬。而就在同一天夜里，一个白衣女子从下邳城外的枯井中爬出，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
　　多年以后，关羽败走麦城，身首异处。有人说，曾见一名白衣女子在关羽墓前焚香祭拜，那女子容貌绝美，却已满头白发。

　　而那个关于关羽月下会貂蝉的夜晚，始终是个谜。有人说关羽杀了她，有人说关羽放了她，更有人说关羽根本没见过她。但只有那轮照耀过下邳城的秋月知道，在那一刻，两颗同样被命运裹挟的心，曾短暂地彼此照亮。

　　正如貂蝉后来在江南隐居时，对收养的孤女所说“世间英雄，未必都持刀弄剑。有时，一念之慈，比千军万马更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