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春，汉中阳平关外，定军山麓的积雪尚未化尽，山风裹着血腥气在隘口间穿梭。夏侯渊勒住马缰，望着对面山脊上猎猎作响的“黄”字大旗，眉头拧成一道深沟。他身后是曹魏西线最精锐的三万兵马，面前却是老将黄忠据险而守的连营——更令他不安的是，探马刚刚来报，说赵云率轻骑绕道南郑，似要截断粮道。

　　“将军，法正那老狐狸定是算准了咱们分兵。”副将郭淮凑上来压低声音，“不如退守阳平关……”夏侯渊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，郭淮立刻噤声。这位夏侯氏嫡系名将平生最恨“退”字，当年随曹操征马超时他率轻骑三日疾驰三百里解冀城之围，连曹操都拍着他的背说“虎步关右，所向无前”。如今被个六十多岁的老卒堵在山下，传出去岂非笑柄？

　　当夜黄忠大营里，法正摇着羽扇对黄忠笑道“夏侯渊性烈如火，明日必来搦战。将军只需如此这般……”老将黄忠捋着花白胡须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
　　次日辰时，夏侯渊果然列阵出营。他特意换上曹操赐的玄铁重铠，手提钩镰刀，胯下乌云踏雪马嘶鸣着刨动地面。对面黄忠只带三千老弱兵卒下山，阵前旗门开处，老将横刀立马，银须在风里飘成了白幡。

　　“夏侯小儿！”黄忠声如洪钟，“你爹黄忠在此，还不下马受降？”夏侯渊气得三尸神暴跳，拍马舞刀直取黄忠。两人战了二十余合，黄忠突然拨马便走，麾下兵卒也乱哄哄往山上跑。夏侯渊杀得兴起，挥军掩杀，追至半山腰时忽听山顶一声炮响——滚木礌石如暴雨倾泻，两侧山林里涌出无数弓弩手。

　　“中计了！”夏侯渊急令撤军，却发现后路已被法正安排的伏兵截断。他咬牙率亲卫往山脊突围，迎面正撞上杀回来的黄忠。这一回老将不再留手，刀光如匹练般卷来，夏侯渊举刀相迎，只听“当”的一声火星四溅，虎口竟被震得发麻。

　　“你这老儿……”夏侯渊话未说完，余光瞥见黄忠阵后闪出一面白旗——那是约定的总攻信号！他猛然醒悟自己贪功冒进，竟把整条战线都带进了死地。果然，山南陡然响起震天喊杀，黄忠预先埋伏在定军山南麓的五千精兵潮水般涌出，瞬间将曹军冲成数截。

　　夏侯渊且战且退，身边亲兵越打越少。混战中郭淮中箭落马，扯着他的马腿喊“将军快走！”夏侯渊反手一刀削断射来的箭杆，正要答话，忽听脑后风响——他本能侧身，一杆银枪擦着耳廓掠过，带起一蓬血珠。回头看去，却是黄忠换了长枪，正抖擞精神直取他要害。

　　“老匹夫安敢！”夏侯渊暴喝一声，钩镰刀横扫黄忠马腿。黄忠却似早有预料，一提缰绳战马腾空跃起，人在半空拧腰摔枪，这一记“回马枪”又狠又刁，夏侯渊闪避不及，枪尖正扎进左肩甲缝里。他闷哼一声，刀势已乱，黄忠落地后枪花一抖，第二枪直刺咽喉。

　　千钧一发之际，曹军阵后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。夏侯渊心头一喜“妙才莫慌！我来助你！”——那是张郃的声音！可黄忠丝毫不停，枪尖堪堪刺到夏侯渊喉前三寸时，老将突然变招，枪尾横扫拍在夏侯渊太阳穴上。这一下虽未破甲，却震得夏侯渊眼前发黑，手中刀脱手飞出。

　　“夏侯渊！你可知今日之败，败在太傲！”黄忠大喝着挺枪再刺。夏侯渊勉强闪身，枪尖挑开他胸甲系带，露出里面曹操赐的锦袍。老将忽然收枪勒马，朗声道“念你也是一条好汉，降是不降？”夏侯渊惨笑一声，突然纵身扑向黄忠枪尖——只听“噗”的一声，银枪透胸而过。

　　黄忠愣住刹那，夏侯渊已抓住枪杆用尽最后力气嘶喊“魏王……臣……尽力了……”话音未落便栽落马下。张郃杀到时只抢回尸身，青龙旗已插上定军山顶。

　　战后清点，夏侯渊身中七创，致命伤却是自己撞枪所致。法正摇着扇子叹道“夏侯妙才宁死不辱，确是名将。”黄忠默默擦拭枪上血迹，半晌才说“老夫这一枪，本不想杀他的。”远处汉水呜咽东流，山风卷着焦糊的军旗残片，飘飘荡荡掠过夏侯渊倒下的那片碎石滩——那滩上还留着他用刀尖划出的最后几个字悔不听吾言。

　　是夜曹操在长安接到战报，摔杯长叹“孤失妙才，如折一臂！”追谥曰愍侯。而定军山下的樵夫们此后常唱一首歌谣“黄老将军定军山，一枪挑落夏侯渊；不是老将手忒狠，只怪曹军太心贪……”歌声顺着汉水飘了千年，至今犹在勉县一带流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