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荆州烽火连天。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，却在樊城之下被徐晃援军击退。更致命的刀锋来自背后——东吴吕蒙白衣渡江，糜芳、傅士仁献了江陵、公安。消息传到麦城时，关平正替父亲裹紧箭疮崩裂的左臂。

　　“上庸的刘封若肯发兵……”廖化话没说完，关羽已摇头。他太了解那个义侄——当年刘备收刘封为螟蛉时，自己一句“螟蛉之子岂可继嗣”得罪了多少人。如今困守孤城，等来的只会是观望。

　　残兵清点三百二十一人，战马十七匹，箭矢不足千支。城外吴军旌旗蔽日，吕蒙的中军大帐就扎在五里外的土岗上。

　　“君侯，趁夜突围吧。”周仓提着两把卷了刃的板斧，“某带二十死士断后。”

　　关羽抚着赤兔马的鬃毛没说话。这匹跟了他二十年的神驹，如今肋骨根根可数——麦城被围半月，城中连树皮都啃光了。他忽然解下青龙偃月刀，往周仓面前一横“你带元俭（廖化字）先走。从北门突出去，绕道房陵找刘封。刀你拿着——他若还认这柄刀，就该发兵。”

　　“那君侯您……”

　　“某守南门。”关羽重新系紧绿袍的腰带，那袍子早已洗得发白，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掩心镜，“当年在许都，曹孟德赠我锦袍，我穿在里面，外面仍罩先主的旧袍。今日若弃城而走，这面‘汉寿亭侯’的旗帜……”

　　他没说下去。城头那面残破的关字大旗正被秋雨打得噼啪作响，旗角卷着半片吴军的弩箭——昨日射上来的劝降书，关羽看都没看，一箭射了回去。

　　当夜二更，北门突起喊杀声。周仓带着廖化和五十残兵冲了出去，青龙刀劈开血路时，吴军发现他们竟朝着上庸方向——吕蒙急令朱然率轻骑拦截。混乱中没人注意，南门悄悄开了条缝。

　　关羽只带十五骑。赤兔马瘦得皮包骨，却仍能踏着碎步不发出声响。他弃了官道走樵夫小径，沿沮水往西。只要过了漳乡就能进南郡山地，那里有猎户出身的老兵认得的小路，能一直摸到秭归。

　　“君侯，后面有火把！”亲兵回望。

　　至少三百骑。为首那将白袍银甲，正是东吴新锐骁将——马忠。这人在擒获关羽后得封孱陵侯，此刻正急着抢这份天大的功劳。关羽攥紧缰绳的手忽然松了——赤兔马前蹄一软，跪倒在泥泞里。

　　“下马！”他当机立断，“进林子！”

　　十五人弃马钻进沮水边的芦苇荡。秋汛未退，齐腰深的冷水浸透战袍。关羽咬牙拔掉左臂箭疮上溃烂的腐肉，抓了把稀泥糊上去。亲兵递来最后的半块麦饼，他掰成十五份“吃。吃完往西走，过了前面的狮子岩就有猎户的暗哨。”

　　马忠的骑兵在芦苇荡外兜了三圈，最终点火烧了起来。火借风势，噼噼啪啪烧成一片火海。关羽蹲在浅水里，头顶举着捆湿芦苇遮火，眼睁睁看着赤兔马被牵走时仰天长嘶，泪珠子砸在水面上。

　　天亮时追兵退了。十五人折了七个，剩下八个跟着关羽摸到狮子岩。猎户老赵头认出他，二话不说把自家藏的獐子肉全炖了。可吃完这顿，老赵头搓着手犯难“君侯，往西三十里就是东吴的巡哨点。要不……您先剃了这胡子？”

　　关羽那部美髯已烧焦半截。他摸着残须笑了“当年在许都，曹孟德赠我纱锦囊护须。我说‘此须乃父母所遗，不敢损伤’。今日为逃命剃了它，倒对不住那锦囊了。”

　　最后还是剃了。拿猎户的镰刀刮的，刮得下巴铁青。换上身粗布短褐，关羽对着水瓮照了照——镜中人眉眼依稀有当年的傲气，但鬓角全白了。老赵头又找出来两把柴刀“您那青龙刀太扎眼，使这个。”

　　第二天过巡哨点时，吴兵拦住盘问。关羽压着嗓子说走亲戚，人家看他一手老茧不像庄稼人，正要搜身，后面忽然炸了营——周仓在北边没跑多远就被围了，这小子真虎，五十人冲三千人的阵，愣是砍翻了吴军校尉。吕蒙急调马忠回援，巡哨点抽走大半兵力。

　　关羽趁机混了过去。

　　七天后他出现在秭归。守将杜路是他旧部，见了鬼似的把人迎进去。关羽第一句话是“给我一匹马。最快的。”

　　“君侯要回麦城？那里早……”

　　“不回麦城。”关羽咬了口冷饼子，“去成都。某要求先主办了刘封——但这话不能由我说。你写封信，就说麦城突围的残兵有人逃到秭归，告发刘封‘拥兵不救’。”

　　杜路愣了“那您……”

　　“某去孟达那里。”关羽把柴刀别回腰里，“上庸没救麦城，孟达必有反心。某去把他堵在上庸城外，让他反不成。”

　　后来事情正如所料刘封果然在孟达的怂恿下抗命不救，但关羽提前赶到西城断了孟达退路，逼得上庸守军内讧。刘封败回成都时，刘备哭着骂他“你二叔剃了胡子去给你铺路，你倒好！”——这话是后来廖化传的。

　　而关羽本人，在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出现在了成都城门口。守门卒子没认出来，看他破衣烂衫牵匹瘦骡子，还以为是逃难的军户。直到他在衙门口高声喊“烦报一声，关羽求见——没穿绿袍的关羽。”

　　刘备冲出来时鞋都跑掉一只。关羽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烧焦的胡须，用布包着“大哥，麦城丢了，弟这副模样回来请罪。”

　　刘备抱着他嚎啕大哭。诸葛亮在旁边捡起那布包看了又看，忽然对张飞说“翼德，你二哥这胡子——剃了比不剃精神。”

　　张飞正抹眼泪，闻言一瞪眼“军师你笑话我二哥？”

　　“不是。”诸葛亮展开荆州舆图，“你二哥这一剃，吕蒙到死都不知道——麦城突围的不是残兵，是把‘汉寿亭侯’的旗子插到了上庸城头。”

　　窗外秋雨又下起来了。关羽摸着光溜溜的下巴，忽然想起赤兔马被牵走时的长嘶。那匹马后来在马忠手里绝食而死，马忠怕担责，偷偷埋在了漳乡的芦苇荡里。

　　第二年春天，有猎户在狮子岩下捡到一副锈透了的掩心镜。镜背刻着“汉寿亭侯”四个字，正面被箭簇崩了个坑——正好在心口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