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，当阳长坂坡的尘烟遮天蔽日，数万百姓的哭喊与曹军铁骑的轰鸣交织成一片。刘备军被冲散成七八股，糜竺护着家眷往东逃，张飞断后吼断桥梁，而赵云——这个常山真定来的白袍将领——正逆着人流往北冲。

　　他怀里揣着最后半壶水，马上挂着甘夫人临别时塞给他的襁褓布片。那布片是从简雍袍子上撕下来的，上头用炭笔歪扭写着“阿斗在枯井西三百步枣树下”。简雍写这几个字时手抖得厉害，墨迹糊成一团。

　　赵云把布片咬在嘴里，青龙枪横在马鞍前。他的照夜玉狮子已经跑丢，这匹从曹军偏将手里抢来的黑马性子烈，但胜在腿脚快。前方一队曹兵正围着辆翻倒的辎重车抢东西，赵云枪尖一挑一拨，连挑翻三人，其余人见这白袍将浑身浴血目露凶光，竟自动让开条道。

　　枣树好找——整片坡地就剩这棵还立着，树干上密密麻麻插着箭矢。树西头的枯井早被填了半截，井沿上坐着个十来岁的男孩，正拿树枝戳井底的蛤蟆玩。赵云滚鞍下马时差点绊倒，那孩子抬头见他满脸血污，吓得往后一缩。

　　“小公子莫怕！”赵云单膝跪地，从怀里掏出那半壶水，“可是刘豫州之子？”

　　男孩眨眨眼“我爹是卖草鞋的。”

　　赵云心凉了半截。但见这孩子腰间系着条褪色的锦带，正是甘夫人常用的蜀锦——刘备从新野带出来的家底儿。再瞧他脚上那双虎头鞋，右脚的虎须缝歪了，跟诸葛亮前日给阿斗纳的那双一模一样。

　　“你娘是不是……”赵云话没说完，北边传来马蹄声。二十来骑曹军斥候顺着烟尘摸过来了。为首的黑脸偏将绰着狼牙棒，见赵云白袍银甲，乐得直咧嘴“抓活的！这身甲胄能换五亩地！”

　　赵云把男孩往井台后一塞“闭眼。”话音未落，狼牙棒已劈到面门。他侧身让过棒头，青龙枪顺着棒杆滑下去，枪尖在偏将手背上划了道口子。那偏将吃痛撒手，赵云反手一枪杆抽在他后脑勺上，连头盔带人砸下马。

　　剩下二十骑围上来时，赵云做了个极大胆的决定——他扯下白袍往枣树枝上一挂，自己抱着男孩滚进旁边的干沟里。曹兵果然中计，十几支箭嗖嗖射向白袍，有两个急先锋还拔刀去砍那件袍子。趁这空档，赵云把男孩往马鞍前一按，自己翻身上马，从沟沿斜刺里冲出去时顺手挑了捆草料扔在枣树下——火折子一吹，秋燥草干，腾地烧起来。

　　曹兵被火一拦，赵云已冲出百步。他怀里男孩突然喊“我的蛤蟆！”赵云差点把枪扔了——这当口还惦记蛤蟆？可转念一想，能这么没心没肺的娃，八成真是阿斗。刘备家的孩子随爹，心大。

　　跑到当阳桥东五里地，迎面撞上曹纯的虎豹骑。三千铁甲列成雁行阵，正拿百姓当靶子练箭。赵云绕不开，把男孩往马脖子上一按“抱紧鬃毛，掉下去我可没空捞你。”说罢拍马挺枪冲阵。

　　第一波箭雨来时，他把枪舞成风车，拨落的箭矢叮叮当当掉在地上。有支流矢擦着他左肩过去，把甲叶带掉两片。男孩在他怀里闷声喊“你流血了！”赵云乐了“小公子识货，回头让主公涨我俸禄。”说话间连挑三名骑兵下马，抢了面盾牌挡在身前。

　　曹纯在中军看得清楚，拿马鞭指着赵云“子龙将军好胆色！传令——不准放冷箭，我要活的！”这命令要了命了——虎豹骑不敢射箭，近战又忌惮青龙枪，竟被赵云连破三层包围圈。最后一层是曹纯的亲卫队，领头的校尉使双戟，跟赵云打了七八回合，被一枪扎在大腿上嚎叫着跑了。

　　赵云冲出阵时，背后还剩百来骑追着。他往当阳桥方向跑，远远看见张飞横矛立马站在桥头，身后二十骑拖着树枝跑得尘土飞扬。张飞看见他喊“快过！老子数到三就拆桥！”赵云吼回去“别拆！后面跟了千把号百姓！”张飞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“那就再数到十！”

　　过桥后赵云把男孩放下，这才发现孩子尿了他一裤裆。阿斗（现在可以确定是阿斗了）不好意思地揪着衣角“蛤蟆没逮着，水喝多了……”赵云一屁股坐在地上，从靴筒里摸出最后块干饼掰成两半“吃。吃完带你找你爹去。”

　　后来刘备摔孩子时，赵云站在旁边纹丝没动——他太累了，膝盖肿得打不了弯。诸葛亮悄悄递过来一壶酒“子龙，那蛤蟆……其实是我让阿斗去逮的。井底有前日藏的一份地图。”

　　赵云仰头灌完酒，把空壶往桌上一墩“军师，下回藏地图能不能换个地儿？再这么折腾，我俸禄真不够买裤子的。”

　　满帐哄堂大笑里，只有阿斗认真点头“赵将军，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十条新裤子。”

　　后来阿斗真登基那年，赵云已病得下不了床。小皇帝亲自端了碗粥到榻前“赵将军，当年那蛤蟆我后来找着了，养在御花园池子里，生了满满一池小蛤蟆。”

　　赵云闭着眼笑“那臣这裤子……算没白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