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春，汉中战云密布。定军山一役，夏侯渊授首，曹军退守阳平关。刘备屯兵汉水南岸，与曹军隔水相峙。

　　这日黄昏，赵云率数十骑出营巡哨，行至汉水北岸的密林深处，忽闻前方马蹄声如闷雷滚动。他勒住缰绳，银枪斜指，身后骑兵齐刷刷收缰。透过枝叶缝隙望去，只见曹军旗幡如林，黑压压的步骑正沿山道疾行——先锋已近，中军绵延数里，少说也有数万之众。

　　“是张郃的主力。”副将李盛声音发紧，“将军，我们只有五十骑……”

　　赵云没有答话。暮色中他看见曹军前队忽然转向，旌旗指向西南——那是蜀军囤积粮草的白马山方向。若被张郃摸清虚实，今夜劫粮，明日汉水防线便不攻自破。

　　“取我弓来。”

　　赵云挽弓搭箭，瞄向百步外一棵枯树。箭去如流星，“夺”地钉入树干，震得枯枝簌簌而落。曹军前队闻声一滞，数骑斥候纵马探来。

　　“再射。”

　　第二箭擦着斥候头盔掠过。第三箭钉在马蹄前。曹军斥候勒马张望，密林中影影绰绰的树影被暮风吹动，竟似伏兵暗藏。赵云估摸着已争取到片刻迟疑，低喝一声“点火把，列雁行阵，缓退。”

　　五十骑分成五队，每队十人高举火把鱼贯而退。火光在密林中蜿蜒游走，曹军先锋不敢贸然追击——他们记得长坂坡，记得那个白袍银枪的身影。

　　退至汉水边时，身后马蹄声骤密。张郃亲率三千精骑追至，火把将河滩照得明如白昼。赵云让李盛带人先渡，自己单骑断后，银枪往地上一顿“常山赵子龙在此，谁敢过河！”

　　张郃在马上冷笑“赵云，你身后不过数十残兵，也敢挡我三千铁骑？”话音未落，他挥鞭一指，两翼骑兵包抄而上。

　　赵云不慌不忙，从马鞍旁解下一面铜锣，“哐”地敲响。对岸营垒中立时火把齐明，战鼓雷动——原来黄忠早得了巡哨回报，带兵在河岸接应。张郃骑兵犹豫着放慢速度，赵云趁势拨马涉水，水花溅起丈高。

　　刚踏上南岸，却见李盛踉跄奔来“将军！营中……”

　　顺着手指望去，赵云瞳孔骤缩。原来就在他断后时，另一支曹军偏师从上游浅滩绕了过来，此刻已突入汉水大营左翼。营中火光冲天，粮车被引燃，士卒混乱奔逃。

　　赵云掉转马头，湿透的战袍下摆还在滴水。他望一眼身后惊魂未定的五十骑，又望一眼营中乱象，忽然扯下头盔上的红缨“李盛，带三十人绕后击鼓，把曹军偏师的旗号指给黄老将军看。”

　　“那将军您呢？”

　　赵云已催马冲向营门。银枪挑开两道拒马，直插火光最盛处。溃兵看见白袍银甲的身影逆流而上，不知谁喊了声“赵将军来了”，竟自发聚拢成队。

　　他冲进粮车阵时，曹军偏师正忙着放火。为首一将提大刀迎上来，赵云侧身闪过刀锋，枪杆横扫将其扫落马下。余众惊退，他却不追，翻身下马割断几辆粮车套索，把着火的草料车推向外侧充作屏障。

　　“列圆阵！”他站在火光中嘶声下令，“弓弩手居中，长枪手外环，屯粮先不要了，保人！”

　　溃散的蜀军渐渐聚拢，竟也有三百余人。赵云让他们背靠背结成数重圆阵，自己单骑绕阵往来驰骋。曹军偏师三次冲锋都被打退，阵前丢下百余具尸体。然而张郃的主力已渡过汉水，正从东面压来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北面山道上火把如龙。黄忠率援军赶到，老将须发皆张，大刀劈开营门直冲而入。曹军偏师腹背受敌，顿时溃散。张郃见势不妙，急忙鸣金收兵。

　　战后清点，赵云那五十骑仅折七人，却拖住张郃主力近两个时辰，为主力合围赢得战机。刘备次日亲至营中劳军，拍着赵云肩背叹道“子龙一身都是胆也！”

　　当夜犒赏宴上，众人问起他为何敢以五十骑挡数万兵。赵云饮尽盏中酒，望着帐外汉水粼粼波光“哪有什么胆子。只是想着若退一步，曹军今夜就敢摸过河来。我身后是汉水，汉水身后是大营，大营身后……”

　　他没说下去。但满帐将领都明白——大营身后是汉中，汉中身后是益州，益州身后是主公大半辈子的基业。

　　三更巡哨时，李盛小声嘀咕“将军，其实当时您也怕吧？”

　　赵云笑了，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给他“怎么不怕？我后槽牙都咬酸了。可那会儿要是掉头就跑，溃兵冲营，踩也把咱们踩死了。”

　　说着把银枪往肩上一搁，枪尖的红缨在月光下轻轻晃动“记住，打仗这事儿，有时候站着不动比冲上去还难。今夜这胆气，是汉水给的。背水列阵，退无可退，自然就胆大了。”

　　远处汉水静静东流，月光碎在浪花里，像撒了一河的银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