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三年，汉中前线，刘备的大营里灯火通明。法正正在地图上比划着定军山的地形，黄忠拍着胸脯保证三日之内拿下夏侯渊的头颅。众将慷慨激昂，唯有角落里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吏始终低着头，在竹简上写写画画。

　　他叫王平，不是后来那个投降蜀汉的巴西郡王平——那个王平此时还在曹操麾下当代理校尉。这个王平是益州本地人，原在刘璋手下管了十几年粮仓，刘备入蜀后留用了他，官不过督粮小吏，连品级都排不上。

　　“王督粮，你来说说，三万大军一月需粮几何？”诸葛亮忽然点名。

　　王平站起来，报了个数“回军师，按每日士卒二升、马匹五升计，步骑两万七千，马三千匹，一月需粮一万六千二百石。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此乃足额之数。实际运抵前线的，能有七成就不错了。”

　　帐中安静了一瞬。刘备放下手中的筷子“为何只有七成？”

　　“汉中道险，米仓山、大巴山的路，一车粮从成都运到前线，民夫路上要吃两成，车马损耗一成，遇到雨季山体滑坡，再折一成。”王平说得平淡，像是念了千百遍的数字，“这还是太平时候。如今夏侯渊在北边屯了重兵，我们的运粮队走阳平关道，随时可能被截。”

　　法正皱眉“那依你说，该当如何？”

　　“改走水路。”王平展开一张自己画的草图，“嘉陵江转西汉水，虽绕远二百里，但船运比车运省三成脚力，且曹军水师薄弱，只在岸上设卡，我们夜间行船，过卡子时把船沉了伪装成暗礁，过了再捞起来——”

　　“等等，”张飞瞪眼，“船沉了怎么捞？”

　　“用羊皮囊充气绑在船底，沉不下去。”王平比划着，“这法子是巴郡老船工教的，我试过，可行。”

　　诸葛亮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第二天军令就改了粮道分两路，陆路照旧，另派五百人随王平走水路。

　　这事本该到此为止。但三个月后，定军山一战大胜，刘备进位汉中王，大封功臣。法正、黄忠、赵云各有封赏，连运粮的民夫都得了酒肉犒劳。王平的名字却没出现在任何一份嘉奖名单上。

　　原因很简单他得罪了人。

　　原来走水路那批粮，中途出了岔子。王平算准了曹军巡逻的时辰，却没想到有个押船的什长贪杯，夜里误了时辰，被曹军岸防哨发现。一场混战，沉了四艘粮船，折了三十多个弟兄。虽然主力粮队安全抵达，但这事总得有人担责。管粮的杨仪——就是后来跟魏延死磕的那个杨仪——把责任全推给王平“轻敌冒进，不循常道”。

　　刘备要斩王平以正军法，诸葛亮拦住了“此人算学极精，杀可惜了。贬去南中管屯田吧。”

　　南中是什么地方？瘴疠之地，汉族官吏去了十个有八个回不来。王平没吭声，收拾包袱就走了。临走前把自己写的粮道利弊考三卷竹简留在丞相府门口，守门卒当废品卖了，后来被一个跑商的凉州人买走，几经辗转，四十年后落到陈寿手里。

　　陈寿写三国志时翻到这几卷竹简，看完直拍大腿“季汉军粮周转之精妙，竟至于此！然王平之名不见于官册，惜哉！”他想把这事写进诸葛亮传注里，但上司说“无关军国大体，不必录”，遂罢。

　　于是这个王平彻底消失在历史里。只有华阳国志里留了一行小字“王平，益州牧吏，善算，建安末督粮汉中，后徙南中，卒。”

　　而同名的那个王平——就是后来街亭之战劝马谡别上山、最后官至镇北大将军的那个——反倒因为名字混淆，被一些野史笔记张冠李戴，说他在汉中督粮时“因罪左迁”。其实人家是巴西宕渠人，跟益州这个王平八竿子打不着。

　　前几年成都修地铁挖出个东汉末年粮仓遗址，出土一批带刻文的陶仓，其中一个底上刻着“建安廿三年督粮王平校”。考古简报发在内部刊物上，没人注意。倒是有个网文作者考据癖发作，写了篇三国隐藏大佬管粮的王平，发出去三天就被喷“瞎编”“蹭热度”，因为网友一搜“王平三国”，出来的全是街亭那个。

　　其实两个王平都挺冤。街亭那个因为马谡不听话背了锅，管粮这个因为算得太精被同僚穿了小鞋。区别是前者好歹在史书里留了传，后者连名字都被顶替了。

　　不过话说回来，三国这锅乱炖里，被漏掉的何止一个王平。翻开三国志卷四十到卷四十五，蜀汉人物加起来不到百人，其中有名有姓有传的六十多个。剩下那些管粮的、修桥的、算账的、养马的，全成了“等”字后面的省略号。定军山那一仗，前线砍人的是黄忠，可要是没人在后面算清楚三万张嘴每天吃多少米、三千匹马每天嚼多少草、运粮的民夫走哪条路能少淋两场雨——夏侯渊的脑袋，怕是不太好拿。

　　建兴十二年，诸葛亮最后一次出斜谷，在五丈原跟司马懿耗了一百多天。粮运又出问题了，这次是木牛流马的事——正史里说“亮每患粮不继”，可没写谁在管粮。按时间推算，如果那个益州王平还活着，该有六十多了。南中的瘴气没要他的命，但也没让他再回汉中。

　　他死在哪年，埋在哪，没人知道。只留了一句话在地方志里“平在南中十四年，教民水稻双季，岁增粮万斛。”

　　万斛粮食，搁三国，够五千人吃仨月。

　　够打一场小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