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卧龙吟罢凤雏殒落西川

2026年11月14日


  建安十六年冬,荆州公安城外,一叶扁舟顺江而下。船头立着个戴竹冠的年轻人,正是襄阳名士庞统,字士元。江风灌满他宽大的袍袖,他却浑似不觉,只盯着西边雾蒙蒙的天际。

  “先生,前面就是公安了。”艄公喊道。

  庞统点点头,想起临行前诸葛亮在隆中送他的那句话“士元此去西川,切记刘季玉非成大事之人,然其手下张任、泠苞皆川中名将,不可轻敌。”诸葛亮说这话时,羽扇摇得极慢,眼角眉梢都是担忧。

  庞统摸了摸怀里那卷西川地形图,那是他花三个月功夫,从荆州旧档里翻出来又连夜誊抄的。图上用朱砂标了七处险隘,三处粮道,还有两处——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画了圈,那是雒城外的落凤坡。

  “落凤坡……”庞统苦笑一声,他字凤雏,这地名倒像专为他起的。但他随即摇摇头,把这不祥的念头甩开。刘皇叔待他如手足,此番入川,正是他庞士元建功立业之时。诸葛亮在荆州守家,他若能先拿下成都,也算不枉“卧龙凤雏”并称一场。

  船到公安,刘备亲自出城相迎。庞统见刘备身后跟着个白面书生,浓眉大眼,正冲他笑。

  “这位是法孝直。”刘备介绍道,“益州内应,全凭他从中斡旋。”

  法正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“庞军师,刘璋已派张任领兵三万驻守雒城。此人极会用兵,且在川中威望极高,硬攻恐难取胜。”

  庞统展开地图,指着涪水关一带“我们从这里走。涪水关守将杨怀、高沛都是酒囊饭袋,只需如此这般……”

  刘备看着庞统在地图上指指点点,忽然觉得这凤雏先生与孔明不同。诸葛亮用计如绣花,一针一线都讲究个稳妥;庞统则像劈柴,专挑最粗最硬的纹路下斧子,猛则猛矣,总让人捏把汗。

  建安十七年春,刘备军入涪水关。庞统献计以回荆州为名,诱杨怀、高沛来送行,席间擒杀。刘备犹豫“这……是否太阴损了些?”

  庞统急道“主公!兵不厌诈。刘璋请主公入川抗张鲁,本是引狼入室,如今他后悔了,早晚要翻脸。我们先下手为强!”

  刘备咬牙点了头。果然,杨怀、高沛被斩,涪水关归了刘备。刘璋闻讯大怒,命张任、泠苞、邓贤领兵五万,星夜驰援雒城。

  消息传到刘备大营,庞统正在啃一张锅盔。他嚼了两口,忽然把锅盔一摔“张任来得好快!孝直,你说他会在哪儿扎营?”

  法正铺开地图“八成是南桥。那儿背山面水,进可攻退可守。”

  庞统盯着南桥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“那我们就让他扎不成营。主公,给我五千人,我今夜去劫营。”

  刘备大惊“士元!张任可比杨怀难对付十倍,你亲自去?”

  “正因为难对付,才要亲自去。”庞统把竹冠一扶,“主公忘了?我庞士元最擅长的就是走险棋。”

  当夜月黑风高,庞统领兵摸到南桥,果然见张任营中灯火稀疏,似无防备。他心中一喜,挥军冲杀进去——却听一声炮响,左右伏兵齐出,张任横枪立马立于火光中“庞统!我料你必来劫营,已候多时!”

  庞统左冲右突,幸得魏延接应才杀出重围。回营清点,折了三千兵马。他坐在帐中一言不发,把竹冠摘下来擦了又擦。

  法正进来劝“军师,胜败乃兵家常事……”

  “我小瞧了张任。”庞统突然说,“此人用兵,颇有韩信之风。但……”他眼睛亮起来,“他今天赢了,必然骄纵。孝直,你明日去阵前骂战,只许败不许胜,把他引到落凤坡来。”

  法正一愣“落凤坡?那地方两山夹一沟,若是设伏……”

  “就是我设伏。”庞统冷笑,“他以为我庞统只会劫营?明天让他看看,什么叫请君入瓮。”

  次日,法正依计而行。张任连胜三阵,果然追至落凤坡。庞统在山顶看得真切,见张任马踏山道,刚要挥旗放箭,忽然一阵怪风把旗杆吹折了。他心头一凛,想起诸葛亮信里那句“落凤坡上莫轻行”。

 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,张任忽然勒马“停!此处地势险恶,恐有埋伏,退!”

  庞统急了,再不打就跑了。他亲自擂鼓催战,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从背后飞来——竟是川中名将泠苞抄小路摸上了山顶。

  那箭正中庞统右肩。他一个踉跄,回头见泠苞提刀扑来,竟笑了“好个泠苞!我庞统纵横半生,今日栽在你手里也不算冤!”说着一头撞下山崖。

  底下刘备军见军师坠崖,顿时大乱。张任趁势掩杀,幸亏黄忠、魏延死战,才把刘备救回涪水关。

  三日之后,庞统的尸身在落凤坡下找到。他怀里还揣着那张西川地形图,朱砂圈过的落凤坡,被血洇成一片模糊。

  消息传到荆州,诸葛亮正在教阿斗识字。他听完信使禀报,手里竹简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  “士元……殒命落凤坡?”他愣了好一会儿,忽然对刘备的夫人孙尚香说,“嫂嫂,烦请备一壶酒,一炷香。”

  那天夜里,诸葛亮独自登上公安城楼,对着西边烧了那卷他替庞统誊抄的地图副本。火光映着他脸,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嘴里反复念叨“凤雏啊凤雏,你终究还是走了那步险棋。西川……西川我替你拿下来。只是从今往后,隆中的渔樵耕读,再没人跟我争‘卧龙’‘凤雏’哪个更厉害了。”

  后来刘备果然拿下西川,在成都称帝。他追封庞统为关内侯,谥号靖侯。只是每次路过落凤坡,他都会下马站一会儿,跟身边人念叨“士元若在,诸葛亮何须六出祁山?他一个人就能把司马懿揪出来揍。”

  可惜这话庞统听不见了。他留在史书里的,除了那几条奇谋妙计,就是落凤坡上那声不甘的叹息——凤雏折翼处,至今草木不生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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