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四年的长江，比往年更急。

　　江夏城头的战旗被江风撕得猎猎作响，黄祖拄着环首刀，望着城外连营的灯火，眉头拧成一道深沟。孙坚的军队来得太快，快得他连向刘表求援的使者都来不及派出。昨日探马来报，孙家军已破樊城，正沿汉水南下，战船蔽江，旌旗遮日。

　　“主公，孙坚骁勇，不可硬拼。”部将苏飞谏道，“不如暂避锋芒，退守夏口。”

　　黄祖摇头“退？退到何处去？刘荆州若知我弃城而逃，项上人头便保不住了。倒是你——”他转向身后一员年轻将领，“文珪，你素有胆略，可敢领一支伏兵，藏在江畔芦苇荡中？待孙坚军半渡，便以火箭射其楼船。”

　　那将领约莫二十出头，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，正是黄祖帐下新提拔的骑都尉甘宁甘兴霸。他抱拳道“末将愿往。但主公需应我一事——若事成，请主公上书朝廷，保我为江夏太守。”

　　黄祖嘴角抽了抽，终究点头“若真能射杀孙坚，别说太守，便是封侯也不难。”

　　甘宁不再多言，转身大步离去。他身后那袭青袍被风卷起，露出腰间挂着的九枚铜铃——那是他当年在巴郡为盗时，劫富济贫留下的信物。如今虽已从良，铃声却依旧清脆，仿佛在提醒他，这个乱世里，名声和性命一样，随时可能被浪头打碎。

　　二更时分，江雾渐起。

　　孙坚的楼船队果然趁着夜色溯流而上，船头站着的正是“江东猛虎”，赤帻金甲，腰悬古锭刀。他正与程普、黄盖诸将指点江岸地形，忽听芦苇丛中一声梆子响，紧接着万箭齐发，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，如流星般坠入船阵。

　　“有埋伏！”孙坚急喝，“转舵！”

　　但为时已晚。一艘角楼船被火箭引燃了帆布，火势借风迅蔓延，甲板上的士兵哭喊着跳入江中。甘宁亲率三十死士，驾轻舟从侧面杀出，直取孙坚所在的主船。他手挽铁胎弓，将箭头浸过火油，瞄准了那顶赤帔——弦声响处，箭矢破空，正中孙坚左肩。

　　“主公！”黄盖扑过来挡住第二箭，却见孙坚踉跄后退，竟被船板上的铁缆绊倒，一头栽下江去。

　　“孙坚落水了！孙坚落水了！”不知是谁先喊起来，江东军阵顿时大乱。甘宁的轻舟逆流而上，借着火光看见一个赤色身影在浪中沉浮，当即跃入水中，拽住那人衣领拖上船。待他抹开对方面目，正是孙坚——只是咽喉处不知何时被流矢所伤，早已气绝。

　　战事在天亮前结束。黄祖站在城头，望着被抬进辕门的孙坚尸身，额上的冷汗终于干了。他拍了拍甘宁的肩“兴霸，你立了头功。但太守之位，还需刘荆州首肯。且先随我去见主公。”

　　可刘表并未兑现承诺。三日后，使者带来的诏令是甘宁迁为江夏裨将，仍驻夏口，归黄祖节制。

　　“文珪……我与你说句实话。”苏飞私下找甘宁喝酒，“黄祖此人，疑心甚重。你立此大功，他面上欢喜，心里却怕你功高震主。你……还是早做打算。”

　　甘宁摔了酒碗“我以命相搏，却换来一句‘待后命’？当初做锦帆贼时，劫的都是贪官污吏，好歹痛快。如今倒好，学着做忠臣良将，反被人当贼防。”

　　他想起那个雨夜——孙坚的尸首被黄祖割下首级送往襄阳时，他恰好站在城门洞下。那头颅上的眼睛竟未闭上，直愣愣盯着天空，仿佛在问天下英雄，为何死于宵小之手？那一刻甘宁忽然明白，在这个吃人的乱世，要么做刀，要么做俎上肉。

　　后来的事，史书只写了寥寥几笔建安十三年，甘宁率部投奔江夏太守黄祖，未获重用。同年秋，孙权攻江夏，黄祖兵败被杀。而甘宁，早已在官渡之战前投了东吴——那是在他射杀凌操之后，发现孙权竟比黄祖更懂用人之道。

　　多年后，当甘宁率百骑夜袭曹营，拔得头功后回帐饮酒时，忽想起那个江风猎猎的夜。他问自己若当年黄祖兑现承诺，他会不会如今还在江夏，做了一个替刘表看门的老太守？

　　帐外传来巡夜的鼓声，他忽然笑了，解下腰间铜铃，扔进江里。那铃声沉入水底，像极了孙坚咽气时，喉间最后一声模糊的叹息。历史从不同情选择，只记录结果——而他在江水东流处，听懂了这桩公案里最残酷的真相英雄可能死于无名之卒，而真正的猛虎，从不问草丛里伏着的是蛇还是鼠。

　　“拿酒来。”他冲帐外喊，“今夜祭一祭那位江东猛虎，再祭一祭我自己。”

　　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