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七年秋，霜降未至，荆襄之地先染寒色。南郡太守府灯火通明，檐角铜铃在夜风中碎响，案上摊开的荆州舆图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。刘备指尖划过江陵至夷陵的虚线，忽然停在临沮山地某处，那里墨迹新添了三个小字——凤雏亭。

　　“军师，三日前探马回报，说庞统在雒城阵前观星时坠马重伤。”关羽的枣红脸在灯下泛着暗紫，“可昨日张任遣使送来箭书，说庞统已献降表。此事蹊跷，恐有诈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堂外忽有羽箭破空，钉在廊柱上。箭尾绑着半片帛书，墨迹淋漓“三更凤鸣，南郡倾覆。”诸葛亮拾箭时指尖微颤，帛书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松脂，与寻常军情密报截然不同。

　　子时，更鼓刚过二响。南郡城西的粮仓突然腾起冲天火光，守仓校尉急报说是走水，可风向偏南，火势却逆风扑向府衙。刘备登楼远眺，见火海中隐约有青袍人执羽扇往来指挥，背影竟与庞统一般无二。

　　“报——！”斥候跌撞入堂，“临沮山道发现庞军师车驾，随行皆着蜀锦战袍，但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车中坐的是张任，着庞统的鹤氅！”

　　堂中诸将哗然。张飞怒目眦裂“定是蜀贼剥了军师衣冠！”赵云却按住剑柄，沉声道“且慢，若庞统真降，为何不引军直取江陵，反在临沮故弄玄虚？”

　　灯火摇曳间，诸葛亮忽然笑了。他展开箭书，对着火光缓缓转动手腕，帛上字迹竟似活物游动。我眯眼细看，才见那墨痕原是采用双面绣法——正面是降表，背面用白蜡隐着另一行小字“请君试看，火烧连营处，自有凤来仪。”

　　“传令，”诸葛亮突然拔高声音，“三军卸甲，各归营寨。今夜南郡城门洞开，不设防。”

　　子时三刻，城门果然无人值守。火光中，一支打着“庞”字旗的骑兵长驱直入，为首者正是张任。他策马至府衙前，却见院中槐树下摆着石桌，诸葛亮正独自斟茶，杯盏热气在凉夜里袅袅升腾。

　　“孔明好雅兴。”张任勒马冷笑，“可认得此物？”他抖开一幅锦袍，领口处赫然绣着朱雀纹——那是庞统随身的标记。

　　诸葛亮搁下茶盏“张将军长途跋涉，只为送一件旧衣？”他忽然抚掌大笑，“且看身后。”

　　张任回头，却见自己带来的骑兵正缓缓摘下面甲，露出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的年轻面容。他麾下亲兵已在悄无声息间被缴了械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——那是南郡特产曼陀罗的麻醉气味。

　　“庞士元早已密报于亮，”诸葛亮取出一封火漆密信，“他明知雒城是死局，偏偏要为君侯争三月时间，特嘱我设此局。将军若真想立功，不如看看怀中的密诏。”

　　张任脸色煞白，他撕开怀中锦囊，内里竟是自己与孙权往来的密信。原来从他踏出东吴的那一刻起，诸葛亮便已在南郡布下天罗地网。

　　“且慢！”城头忽然传来熟悉的清朗声音。众人抬首，见庞统独立城楼，鹤氅却染着暗红血迹。他虚弱地靠在女墙边，声音却清越如钟“张将军，我诈死八日，只为引你现出真身。你既与孙权私通，欲取南郡为进身之阶，可还记得当年隆中对时，你我同席饮过的酒？”

　　张任踉跄后退，手中剑铿锵落地。他忽然惨笑“庞统，你假作坠马，便是为了引我入彀？那临沮山中的车驾……”他顿住，看清城楼侧方转出的黄忠、魏延，二人押着的正是被五花大绑的东吴细作。

　　“那条山路，”庞统咳出一口血沫，“是我故意留的活道。你以为我在雒城重伤是落入圈套，却不知当日坠马，本就是逆风计。君侯与孔明一明一暗，早看破孙权遣你来的真正目的。”

　　夜风骤紧，吹散满地灰烬。火光渐熄，南郡城头不知何时换上了大汉旗号。张任仰天叹道“罢了……”话音未落，脖颈间已抵住赵云的长枪。

　　“将军可知，”诸葛亮缓步上前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符印，“当年孙刘结盟时，周公瑾赠我此印，说若有一日此印现于南郡，便是两家情谊终结之时。”符印在月光下泛着幽绿，背面刻着“凤雠”二字。

　　张任目眦欲裂“原来你们早与庞统设下连环计！”他忽然暴起，却被关羽横刀拦住。庞统在城楼上笑了一声，声音渐弱“张任，你可知我为何选在今夜？因为明日辰时，周瑜的灵柩便要从南郡北门过境。你伪造的降书恰可成为他通敌的罪证……你说，若是吴侯得知，周都督泉下可会瞑目？”

　　枭首落地的瞬间，城头忽然传来庞统的咳嗽声。他倚着女墙，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，对诸葛亮轻声道“孔明，我这条命，终是还给君侯了。”话音未尽，人已委顿于地。诸葛亮疾步登城，却见庞统手中攥着半块玉珏，背面刻着“凤栖于南”四个小字——那是当年刘备在荆州初见他时赠的信物。

　　黎明时分，南郡城门大开。刘备策马入城时，见到的是诸葛亮单膝跪在庞统身边，晨光透过云隙落在两人身上，将鹤氅染成金红色。而临沮山道上，黄忠正押着东吴使者往江陵方向而去，马尾上系着那封未拆的密信。

　　后来，人们在雒城战场发现一座空坟，碑上无字。而南郡百姓每逢秋夜，总说能听见城楼传来隐约的凤鸣声，夹杂着“兵家胜败，岂在朝夕”的叹息。只有诸葛亮知道，那日庞统在密信中最后一句写的是“凤雏既殒，则麒麟可安。江东再无制衡之策，望君珍重。”

　　城头那枚青铜符印从此不知所踪，但南郡府衙的梁木上，却多了道深不可测的剑痕。每当有军情文书送来，诸葛亮总会先望一眼那道痕迹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青袍羽扇的故人，在火光与星辉之间，把谋局的余温一寸寸缝进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