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年秋，合肥城头的烽火映得半边天赤红。张辽立在城楼最高处，甲胄上凝着霜露，手中那杆月牙戟已卷了七处刃口。城下十万吴军如黑潮翻涌，孙权的中军大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绣着金边的“孙”字刺得人眼痛。

　　“将军，吴军又增兵三千。”副将李典踏着血渍登上城楼，声音沙哑，“昨夜渡口的船，已被他们烧了七成。”

　　张辽没有回头，目光钉在东南方那片密林。八月时他曾在林中埋下三百坛火油，此事只有他和亲兵队长知晓。此刻林中鸟雀惊飞，他忽然笑了——那是猛兽嗅到猎物时才会有的笑意。

　　“传令下去，三更造饭，四更出城。”他转身时，甲片铮然作响，“留八百人守城，其余随我出阵。”

　　李典瞳孔骤缩“将军！吴军十万，我军不过七千……”

　　“正因如此。”张辽按住腰间剑柄，指节泛白，“若等孙权合围，合肥必破。不如趁其立足未稳，先斩其锋锐。”

　　三更天，城门无声开启。三千精锐衔枚疾走，马蹄裹布，刀枪缠麻。深秋的雾气是天然的帷幕，张辽率军蛇行至吴营东侧时，恰闻营中更鼓五响。他举起手，亲兵们解下缠在刀上的麻布，月光照在雪亮的刃口上，像一条即将出渊的白龙。

　　“记住。”张辽压低声音，“入营后直取中军，莫恋战，见火起即撤。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他第一个纵马跃过壕沟。战马嘶鸣惊破寂静，吴营守军刚转头，月牙戟已横扫而过，三颗头颅带着血线飞起。后队士兵将坛中火油泼向营帐，火把落下的刹那，整座东营化作火海。

　　孙权正在帐中与周泰议事，忽闻喊杀声由远及近。帐帘被血浪掀开时，他看见一员金甲将军马踏连环，戟影过处如劈波斩浪，身前吴兵竟无人能阻片刻。那将军猛地抬头，目光穿过层层护卫直刺孙权——那是狼盯住猎物咽喉的眼神。

　　“子在！挡住他！”孙权翻滚着躲向案后。太史慈之子太史亭挺枪迎上，只听“铮”的一声，枪头已被月牙戟锁住。张辽借着马力猛地一拧，太史亭虎口崩裂，长枪脱手。戟杆顺势抽在他肩窝，将人打得横飞出去。

　　周泰挥刀扑来，张辽却突然勒马。他看见东南角火起，那是约定撤兵的信号。戟尖轻挑，挑起案上酒坛砸向周泰面门，趁对方侧身闪避的刹那，他已调转马头。

　　“张文远在此！”他长啸声如惊雷，“孙权小儿，可敢来追？”

　　这一声吼得吴军心头巨震。待孙权惊魂稍定，东营已烧成白地，满地焦尸间插着数百支带火翎的箭。他扶着将台气得发抖“不过三千人！我军竟被三千人突入中军大帐？！”

　　帐外忽然传来欢呼，副将徐盛指着南面“陛下快看！张辽在溃退！”

　　果然，张辽那队人马正绕向城南，却像是迷失路径，竟一头扎进南面水泽。岸边芦苇丛生，马蹄陷入淤泥，前军顿时混乱。周泰当即请战“臣愿率五千精骑截杀！”

　　孙权盯着那道在泥泞中挣扎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十年前濡须口初见。那时张辽单骑断桥，箭雨逼近却连眼睛都不眨。他猛地攥紧拳头“且慢！他分明在诱敌——你看他甲胄！”

　　众人望去，张辽的披风被风卷起，露出内衬的白袍，那袍角竟在火把照耀下泛着诡异的青光。孙权恍然大悟“那是浸过桐油的布！他故意染泥是要引我们靠近，那一带芦苇下头必埋着火器！”

　　话音方落，芦苇丛忽起浓烟。张辽回身掷出火把，地下暗渠炸开，火油顺着事先挖好的沟槽涌向岸边。追在最前的百骑瞬间陷入火墙，马匹惊跳间互相践踏，惨叫声中溃兵反向冲垮了周泰的阵型。

　　而张辽借烟火掩护，已带着人马绕到城西小道。待吴军扑灭余火，只看见泥地上留着一行字“合肥虽小，吾与郡民同守，可十万众来，亦十万众归。”

　　三日后，孙权率军围城。这次他学乖了，多路合围挖断城下沟壑。张辽站在城头，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抛向城外“送吴侯一壶壮行酒！”

　　孙权疑惑地令士兵取来，拔开塞子，倒出的却是清油。油中浸着一纸，展开见字“城存与存，城亡与亡。君若欲取合肥，当先取文远头颅。”

　　当夜，张辽率敢死之士五百人，人衔枚马裹蹄，从城北废弃水门潜出。三日后，吴军粮道突然大乱。张辽不知去向，却在合肥通往淮南的官道上，将孙权运粮的百艘粮船尽数焚毁。

　　孙权围城月余，粮草告罄，又闻曹操亲率解围大军将至。他望着城头那面猎猎飞舞的“张”字旗，忽然叹道“我以十万众攻一城，竟被三千人扰得昼夜不宁。张文远当是昆仑之玉，非江东之刀可断。”

　　是夜，吴军悄然撤兵。张辽立在城头，看着火把长龙渐逝于夜色，后背血甲早被冷汗浸透。他扶住垛口，咳出一口带铁锈味的血——昨夜中箭处还在渗血，但他始终挺直着脊背。

　　城楼下，合肥百姓举着火把涌来，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，人群忽然爆发出山呼般的响声。那声音震得城头积灰簌簌掉落，而张辽只是静静望着东方，晨光正破开铅色云层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得像是要嵌进这座城六百岁高龄的砖缝里。

　　此役后，江东小儿夜啼，听闻“张辽”二字便立止。而合肥城门柱上，不知被谁用刀刻下十六个字——凡日月所照、江河所至，皆为汉土，皆为吾乡。刻痕深深，粗犷如劈斧，后世屡磨屡重刻，直至千年后郡学先生指着那字迹训诫童子

　　“你们可知何谓名将？不过是明知不可为，却偏要劈开一条可为之路。那夜张将军并非胜了十万吴军，他是胜了人心里那点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