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秋，荆州刺史府内烛火摇曳，关羽独坐案前，青龙偃月刀倚在屏风旁，刀锋映着月光，竟比烛光更冷几分。案上摊着两封书信，一封是兄长刘备从成都发来的，字里行间皆是汉中大捷的豪情；另一封则是探马急报，言曹操遣于禁率七军南下，樊城曹仁告急。

　　关羽抚着美髯，目光在舆图上逡巡。荆州北据汉沔，利尽南海，东连吴会，西通巴蜀，乃是兵家必争之地。诸葛亮入川前曾执其手曰“荆州之重，将军当之。”彼时他尚不以为意，只觉以己之勇，纵有千军万马亦可进退自如。可如今独守三郡，方知“独”字之难——无军师筹谋，无翼德冲锋，无子龙护后，连那平日最聒噪的糜芳，竟也成了必须笼络的“重臣”。

　　“父亲，夜深了。”关平端茶而入，见他眉头紧锁，轻声道，“傅士仁今日又未送来粮草，只推说江陵暴雨道阻。”

　　关羽冷笑一声“暴雨？我观星象，三日之内必有大雾。”他提笔在绢帛上勾画，“传令明日亲率五千精兵渡江，直取樊城。至于傅士仁……待我破了曹仁，再与他算账。”

　　关平欲言又止。他知父亲素来傲上而不忍下，欺强而不凌弱，可这“傲”字，在荆州这盘棋上，怕是要坏事。孙权遣诸葛瑾来求亲那日，父亲一句“虎女焉能嫁犬子”掷地有声，他却看见诸葛瑾拂袖时眼底的阴翳——那阴翳后来化成吕蒙白衣渡江的谋算，只是此刻父亲尚未察觉。

　　大军开拔第七日，樊城外围连破七寨。曹仁闭城不出，于禁、庞德屯兵罾口川。时值八月，秋雨连绵，关羽策马至汉水边，忽见上游漂来断木残旗，心念电转“此必是曹军扎营于低洼处！”当即命人筑坝截流，待雨势更大，掘开堤坝——滔天洪水裹着泥沙倾泻而下，于禁七军尽没，庞德被擒时犹骂不绝口。

　　“将军，庞德拒不降，如何处置？”周仓问。

　　关羽抚刀而立。他记得庞德曾为马超部将，其兄庞柔在汉中为官。若换作十年前，他定会劝降；可如今他望着庞德血染战袍的模样，忽觉一阵倦意——自刘备入川后，他独守荆州五年，大小战事皆是一人决断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诸葛亮信中总说“东和孙权，北拒曹操”，可孙权趁他出兵时索要荆州，曹操暗中遣使联络江东，这盘棋上，他既是棋手，又是棋子。

　　“斩。”他转身时，听见庞德大笑“竖子！吾知汝必败于江东鼠辈之手！”那笑声混着江风，竟让他脊背发凉。

　　果不其然。捷报传到成都那日，吕蒙称病返建业，陆逊代守陆口，一封书信写得谦卑至极“将军天威，逊书生不足道，惟愿将军得胜后，允逊举州归附。”关羽览信大笑“孙权用此孺子为将，江东无人矣！”遂抽调荆州守军大半北上。他未看见的是，陆逊信使离去时，与江边渔夫交换的眼神——那渔夫正是吕蒙斥候。

　　十一月，江陵城头忽然竖起东吴旗号。糜芳献城，傅士仁倒戈，公安、江陵二镇尽失。关羽回师途中，士卒逃亡大半。麦城残垣上，他数着身边仅剩的百余名亲兵，忽见关平捧着那封诸葛亮入川前的信——信上“东和孙权”四字被烛泪晕开，像极了此刻的局势。

　　“父亲，赵累说临沮有山路可入川。”关平声音发颤。

　　关羽望着北方。曹军追兵已至，东吴伏兵在侧，他忽然想起桃园结义那日，刘备说“兄弟同心，其利断金”。可如今兄长远在成都，翼德镇守阆中，自己独守荆州五年，连个能商量的兄弟都没有。这不是兄弟不亲，是荆州太大，大到三个人分守三地，便再也凑不齐一桌酒。

　　“不走山路。”他解下汉寿亭侯印，系在关平颈上，“你带印信回成都，告诉大哥荆州失在关羽，非战之罪，是独守之罪。”

　　十二月，临沮小道上，孙权遣朱然、潘璋截住去路。关羽横刀立马，青龙偃月刀映着残阳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汜水关前温酒斩华雄的意气。那时他身后有大哥，有翼德，有满营诸侯看着。如今只有儿子，只有几十个伤兵，只有江东追兵如潮水般涌来。

　　“关将军，降了吧。”潘璋马上拱手，“吴侯说了，若肯归顺，仍以侯礼相待。”

　　关羽大笑，声震林樾“吾乃解良关云长，岂降鼠辈！”拍马冲阵时，忽觉左臂一阵剧痛——是上月攻樊城时中的毒箭，夜里隐隐作痛，此刻竟牵得握刀的手微微一颤。

　　这一颤，慢了半分。潘璋部将马忠的绊马索勾住赤兔前蹄，一代武圣，轰然坠地。

　　建安二十五年春，刘备在成都称帝，追谥关羽为“壮缪侯”。诸葛亮观星时叹曰“荆州之失，非关将军不勇，是独木难支也。”后来蒋琬问及此事，诸葛亮抚隆中对旧策道“昔年我说‘跨有荆益’，却未说如何‘跨’。荆州与益州，隔山隔水，与江东隔江，三面受敌而无一援，纵韩信复生，亦难守也。”

　　千年后，荆州古城墙下，有老者摇扇说书，讲到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时，满堂喝彩；讲到败走麦城时，嘘声四起。唯有一青衫书生拍案道“诸君莫笑关将军。独守荆州五年，无副军师、无援兵、无退路，换作尔等，能守几日？”满堂寂然。

　　窗外长江东去，浪花淘尽英雄，唯余一尊关帝像，默看人间棋局——那棋局上，至今还有人复制着“独守”的困局有人独守边疆，有人独闯商海，有人独撑家门，到头来才懂，所谓独当一面，背后都是无人可托的孤勇。而卧龙吟那日，若诸葛亮多留一封“如何独守”的锦囊，或许三国故事的结局，便要重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