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三年秋，汉水暴涨。

　　徐庶站在樊城北门的谯楼上，看江面浮尸如断梗般漂向下游。他攥着刚从曹营细作身上搜出的密信，蜡封上“许都急递”四个字被汗浸得模糊。信中说曹操已命曹纯率虎豹骑星夜南下，三日内可至新野。而此刻刘备正带着十万百姓在当阳道上蹒跚，日行不过三十里。

　　“元直先生，主公请您速去议事。”传令兵的声音发颤。

　　徐庶把密信塞进袖中，下楼梯时踩到一片干涸的血迹——清晨刚斩了两个鼓噪煽动百姓逃散的乱兵。议事厅里灯火幽暗，诸葛亮摇着羽扇却不说话，关羽按着青龙刀柄在厅中来回踱步，张飞蹲在门槛上磨丈八蛇矛，磨刀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
　　“曹兵若至，百姓怎么办？”刘备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。

　　徐庶突然上前一步“给我三百骑，我去把虎豹骑的路线偏到东边山区去。”

　　满座皆惊。诸葛亮第一次放下羽扇“元直要行诈？”

　　“曹纯多疑，我以主公旗号佯攻叶县，他必以为我军要断许都后路，至少会分兵五千去救。只要拖住两日，百姓就能过汉津。”徐庶说这话时，袖中密信的蜡封碎屑正扎着他的手腕。

　　关羽突然横刀拦住去路“你方才从北门回来，袖中鼓囊何物？”

　　徐庶笑了。他慢慢掏出那封密信，当着众人面投入火盆。火苗蹿起时，他看见诸葛亮眼中闪过一道了然的光。

　　“曹营旧友给我递了消息。”徐庶拍掉手上的灰，“他们许我御史中丞之位，让我今夜绑了主公去献功。”

　　厅中一静。张飞的蛇矛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
　　“那我更该去了。”徐庶解下腰间印绶放在案上，“让我带那三百骑假意投曹，曹纯必信。只要我把他的前锋引到博望坡旧道——”

　　“你会死。”刘备说。

　　“总比大家都死在这里强。”

　　当夜三更，徐庶率三百骑兵出北门。临行前诸葛亮塞给他一个锦囊“危时开看。”徐庶摸到里面是块硬物，像是块玉玦。

　　奔出二十里，果然撞见曹军前锋。徐庶高举刘备印绶高呼“刘豫州帐下徐庶求见曹将军！”对面火把攒动，曹纯亲自策马而出。徐庶按辔上前，将伪造的布防图呈上“刘备主力在博望坡设伏，小道可绕行。”

　　曹纯展开图时，徐庶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——建安七年穰山之战，正是徐庶献计射伤的。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但曹纯看完图竟笑了“徐元直果然识时务。”

　　三千曹军转向博望坡旧道时，徐庶故意让手下骑兵把火把举得东倒西歪。行至三更，前军忽然停下——山道被伐倒的巨木堵死，两侧密林中铁甲摩擦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“中计！”曹纯厉喝，“徐庶你——”

　　徐庶已拨马冲进侧方岔道。三百骑兵最后跟出来的只剩十七骑。背后箭如飞蝗，他左肩一凉，低头看见箭簇从肩窝透出半寸。路边出现岔口时他猛勒缰绳，十七骑分作两队，他带八人往更窄的樵夫小路钻去。

　　天亮时只剩三人。战马口吐白沫倒在野栗树下，徐庶靠着树干拔出肩头箭矢，疼得咬碎了半颗牙。远处传来曹军搜山的梆子声，他忽然想起诸葛亮的锦囊。

　　玉玦上刻着八个字“三日之后，江陵城见。”

　　徐庶把玉玦攥在掌心笑出声来——笑到咳血。诸葛亮算准他死不了，还算准他会引开曹纯整三日。这妖道，连他徐庶骨子里的赌性都摸透了。

　　第三日黄昏，徐庶扮作流民混过汉津渡口。江夏码头上，诸葛亮果然摇着羽扇等在趸船边，脚边放着一坛酒。

　　“元直瘦了。”

　　“你倒胖了。”徐庶一瘸一拐走过去，“百姓都过江了？”

　　“昨夜最后一批。云长在江陵备好了船。”

　　徐庶抓起酒坛灌了半坛，突然问“你早知道那封密信是假的？”

　　诸葛亮摇扇的手停住“什么密信？”

　　“曹营细作身上搜出的那封。许都急递，虎豹骑三日内至——其实根本来不及，对不对？你故意让我看到，好逼我主动去当死间。”

　　江风把诸葛亮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良久，他低声说“我若不逼你，你会主动请命么？主公仁义，绝不会开口让朋友送死。”

　　徐庶把酒坛砸进江里。“哗啦”一声，惊起满滩白鹭。

　　“下次再有这种事，”徐庶指着诸葛亮鼻子，“直接说。我徐庶虽然怕死，但更怕欠人冤枉债。”

　　诸葛亮郑重揖首“再不敢瞒元直。”

　　后来赤壁鏖兵，徐庶在江陵管粮草。某夜巡仓遇见诸葛亮来借箭矢，他塞过去两壶酒“这回又是要骗谁？”

　　“蒋干。”

　　“那我不问了。”徐庶拍拍他肩膀，“骗蠢货，我不心疼。”

　　江风送来对岸曹营的灯火。徐庶忽然想起汉水北岸那个血色的黎明，三百骑只剩十七骑的岔路口。他抽出腰间短刀在粮仓门柱上刻了道印——再没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