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冬，麦城残垣上积着薄雪。关羽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，赤兔马在身后不安地刨着蹄子，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。

　　“君侯，北门外的吴军又增了三千。”周仓踉跄着跑来，铁甲上沾满血泥，“赵累将军说，最多再撑两个时辰。”

　　关羽没有回头。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吴军营帐，那些火把像毒蛇的眼睛在雪夜里眨动。三天前他还在襄樊水淹七军，擒于禁斩庞德，威震华夏。此刻却困守孤城，连鲁肃当年赞他“万人敌”的嗓音都还在耳畔，城头却只剩三百残兵。

　　“取我刀来。”关羽突然转身。

　　青龙偃月刀在月光下泛着青森森的光。关平跪地苦谏“父亲！吕蒙已占江陵，陆逊封了夷陵道，此时突围正中奸计！”关羽抚着刀柄上青龙纹路，那是当年在涿郡打铁时张飞亲手刻的。“你三叔在阆中，若知我困于此——”他忽然顿住，喉结滚了滚，“罢了，那黑厮怕是还在跟严颜斗酒。”

　　二更时分，关羽命周仓带五十骑佯攻南门，自己率关平、赵累从北门突围。赤兔马刚冲出城门，暗处忽然射来三支弩箭。关羽挥刀拨落两支，第三支正中左肋，箭头没入甲缝，他身子一晃险些坠马。

　　“吕蒙匹夫！竟用淬毒弩箭！”关平怒喝。

　　关羽撕开战袍，见伤口渗出黑血，却哈哈大笑“某视此毒如蜜糖！”挥刀砍翻冲到近前的吴卒，刀锋过处竟带着风雷之声。吴军阵中有人惊呼“关公显圣了！”阵脚一乱，关羽趁机杀出条血路。

　　奔出二十里，前方忽现火把长龙。一将横枪立马喝道“关云长！此路不通！”竟是东吴大将朱然。关羽正待冲阵，赤兔马前蹄突然跪倒——那马连日未进草料，此刻再也支撑不住。关平急忙换马，刚把父亲扶上马背，追兵已至。

　　“平儿快走！”关羽一把推开儿子，转身背靠大树，刀尖点地。朱然见他甲胄上血水混着雪水往下淌，竟不敢上前。僵持间，忽见北面尘头大起，一队骑兵杀入吴军侧翼。为首大将黑甲黑马，丈八蛇矛上挂着两颗人头，正是张飞长子张苞。

　　“二伯父！父亲命我在此接应！”张苞声如洪钟，蛇矛横扫撂翻三骑，“父亲说您若不走寻常路，必走临沮小道——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南边又杀来一彪军，当先却是个白袍小将，银枪白马，正是马超的堂弟马岱。“关将军！翼德公已占了秭归渡口，让我传话——‘二哥若再磨蹭，俺老张就把他酒窖里的杜康全倒江里！’”

　　关羽眼眶一热，险些笑出声来。他强提一口气翻身上马，对张苞道“回去告诉你爹，就说他二哥还欠他一坛涪陵老酒。”说罢催马便走。朱然急来追赶，被马岱一箭射中盔缨。

　　三更时分，残兵行至当阳峡谷。关羽忽然勒马“你们听——”众人屏息，听见谷中隐隐传来婴儿啼哭。关平惊道“莫不是山魈？”关羽摇头“是百姓。吕蒙占江陵后，许多人家破人亡躲进深山。”他解下腰间干粮袋扔给周仓“带人去找找，若有妇孺，分些吃食。”

　　周仓带人去了半炷香工夫，竟领出三十多个百姓，其中有个妇人怀里的婴孩已经饿得哭不出声。关羽沉默片刻，突然对关平道“把你那件狐裘给那孩童。”关平二话不说扒下裘衣，自己冻得直哆嗦。

　　“君侯，追兵半里外了！”赵累急报。

　　关羽环顾四周，忽然道“平儿，你带百姓往北去，找张苞。我引开追兵。”

　　“父亲！”

　　“听令！”关羽摘下头盔，露出花白鬓角，“你三叔说得对，我这人就是太傲。当年在许都，曹操送我赤兔马，我谢他一拜，他说云长这一拜值千金——其实他不懂，我拜的是他放我找大哥的义气。今日我若为百姓折在此处，也算还了天下人一个公道。”

　　他说完便拍马向南，竟迎着追兵方向去了。关平要追，被赵累死死抱住。赤兔马仿佛知道主人心意，长嘶一声，蹄下竟泛起金红色光芒。

　　次日清晨，张飞在秭归渡口见到关平时，后者跪在雪里捧着半截断刀——那是关羽最后的佩刀。张飞须发皆张，吼声震得江水倒流“二哥呢？！”

　　关平泣道“父亲……父亲让我告诉三叔，说涪陵老酒先欠着。还说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块碎布，上面用血歪扭写着“翼德，麦城之败，非天不助我，是我傲字害人。你脾气更烈，切记。”

　　张飞抱着那截断刀，忽然蹲下身，捏着嗓子学关羽的腔调“‘你这黑厮……’”学了一半，泪珠子砸在刀面上当当响。

　　后来吴军打扫战场，始终没找到关羽尸身。只在当阳谷口发现赤兔马倒毙路边，马鬃上系着青龙偃月刀的刀穗。有猎户说，当夜看见个红脸长须的汉子背着个婴孩往北走，身后跟着几百百姓，火光映着他左肋的伤，像面残破的战旗。

　　再后来，益州到处传唱“关公麦城走单骑，不为逃生为百姓。”连曹操在洛阳听说了，都沉默半晌，对曹丕说“云长啊云长，你这哪是败走麦城，分明是——”他端起酒杯没喝，又放下，“算了，孤不如他。”

　　只有张飞知道，二哥最后欠他的那坛酒，其实早就送来了——关羽入川时在江州存了十坛涪陵老酒，坛底压着张纸条“三弟若闻我凶信，先喝三碗再哭，免得呛着。”

　　纸条背面还有行小字“酒是给翼德，百姓是给大哥，只有傲气，是我自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