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兴九年春，汉中大营的灯火彻夜未熄。诸葛亮独坐案前，手中那柄羽扇轻轻摇动，扇面上“淡泊明志”四字已被汗水浸得模糊。案角堆着三卷竹简一卷是李严催运粮草的急报，一卷是司马懿在渭南筑营的探报，还有一卷，是刘禅从成都送来的问安表——表末附了句“相父保重身体”，墨迹却洇开一团，像是被水浸过。

　　“丞相，粮车又翻了十七乘。”参军杨仪掀帐而入，靴上泥泞未干，“陈仓道塌了半壁，李严那边说，再要调民夫，就得动武都的屯田兵了。”

　　诸葛亮没抬头，指尖在地图上划过陈仓道“告诉李严，武都兵不能动。让高翔带两千人从箕谷绕道，走散关故道——司马懿算准我会走陈仓，这老狐狸，怕是连我翻车的数目都估出来了。”他忽然咳嗽起来，手帕掩住唇，再拿开时，杨仪瞥见一角暗红，却不敢多问。

　　三日后，木牛流马队趁夜出斜谷。这东西是诸葛亮去年捣鼓出来的，牛头能转，牛舌能锁，每头驼四百斤粮，拐弯时“吱呀”一声，像老农推着独轮车。魏军哨骑远远瞧见，回营报司马懿“蜀军牵着木牛耕田呢。”司马懿冷笑“诸葛亮会耕田？他是在耕我的耐心。”当即派张虎带三千精骑去劫粮道。

　　张虎追到渭水南岸的芦苇荡时，正看见几头木牛歪在泥里，蜀兵满头大汗地掰牛嘴。他大喜，挥军掩杀。追出五里地，忽然芦苇丛里窜起绊马索——木牛肚子里装的不是粮，是火油。诸葛亮早算准司马懿会来这手，让王平带着无当飞军埋伏了三天三夜。张虎折了五百骑，逃回去时，司马懿正对着地图发呆“诸葛亮连我派人劫粮的时辰都算到了？”

　　“他算不到的是这个。”司马懿突然笑了，提笔写了两行字，封进蜡丸。当夜，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混进蜀营，把蜡丸塞进诸葛亮的药罐里。信上写“孔明食少事烦，其能久乎？”

　　诸葛亮捏着纸条，手微微发抖。这话是半年前他对杨仪说的——当时他说“若司马懿知我食少事烦，必料我命不久矣”。如今司马懿把话原样送回，分明是告诉他你身边有我的人。更狠的是，司马懿紧接着上表魏明帝“蜀军粮尽，诸葛亮必退。”明帝下诏嘉奖司马懿“料敌如神”，满朝文武附和。这一招釜底抽薪，要断的是诸葛亮在蜀汉的威信。

　　“传令，明日全军拔营，假意退兵。”诸葛亮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，“再让魏延带五千人埋伏在祁山北口。司马懿不是要当活神仙吗？让他算算，我退兵时会不会回头咬他一口。”

　　建兴九年三月，蜀军“退”了。司马懿亲率大军追击，追到祁山北口，魏延从山坳里杀出来，斩首三千，缴获玄甲八千领。司马懿好歹算准了诸葛亮会设伏，主力没大伤，但魏明帝的嘉奖诏书还没捂热乎，就被打脸。回营后他闷头写了封信给诸葛亮，派使者送去，信里只有八个字“祁山之役，汝胜我败。”

　　诸葛亮拆信时正喝药，看了这八个字，忽然笑了。他回信“仲达既知胜负，当知天命。亮虽食少，尚能饭三碗。”信使带着回信走了，诸葛亮转头对姜维说“司马懿这人，输了就认，认了就能等。他等我死，我等天时，看谁熬得过谁。”

　　那年八月，诸葛亮病逝五丈原。消息传到魏营，司马懿正在吃早饭，筷子掉在地上。他愣了半天，说了句“天下奇才也。”随即下令全军撤返长安——再不用装孙子了。可撤到半路又勒马“慢着，诸葛亮死了，蜀军必退。但杨仪、魏延那俩货凑一块儿准出事，咱们……再等等。”这一等，等来了魏延被马岱砍了脑袋，杨仪回成都后被废为庶民。司马懿在长安府邸里对儿子司马昭说“看见没？诸葛亮活着，蜀汉是一块铁；他死了，蜀汉就是一盘沙。咱们以后打汉中，不用再防诸葛亮，得防他们自己人。”

　　五丈原的秋风卷着纸钱飞过渭水。杨仪退兵时，按诸葛亮遗命把他葬在定军山，坟头朝北——北边是汉中，是长安，是这辈子没打进去的关中。魏延的部曲偷偷来烧过纸，念叨“丞相，魏延是冤枉的。”坟头的草晃了晃，没人应他。

　　后来司马懿巡边到祁山北口，下马看了看当年魏延设伏的山坳，忽然问向导“诸葛亮退兵那天，真在这埋了五千人？”向导说“当地百姓讲，蜀军走了三天三夜，魏延的人一直没动。”司马懿点点头，上马走了。回营后他给魏明帝上了道表，表里说“诸葛亮用兵，进退有度，虽败不乱。今蜀中无亮，然其法度犹存，未可轻也。”明帝批了俩字知道了。司马懿把表文收进匣子，跟当年诸葛亮回他的那句话搁在一块儿——“亮虽食少，尚能饭三碗”。匣子锁上时，他嘟囔了句“饭三碗？你倒是多活几年啊，跟我斗，总比跟个娃娃（刘禅）斗有意思。”

　　定军山的坟头草黄了又青。蜀中百姓每年清明偷偷去烧纸，纸灰飘到山道上，被运粮的木牛流马碾过去，吱呀一声，像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