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十四年的秋，汉水比往年更冷。

　　徐晃勒马立于高坡之上，望着远处关羽营寨中升起的炊烟，那烟柱笔直如枪，竟无一丝散乱。他数日前刚率新兵驰援樊城，此刻身边不过三千余人，多是兖州征来的农家子，握刀的手还在发抖。而山下列阵的，是威震华夏的关云长——前日水淹七军，于禁降了，庞德死了，曹仁困在樊城里啃树皮。

　　“将军，探马回报，关羽围头屯粮草，四冢屯精兵，互为犄角。”副将凑上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咱们这点人……”

　　徐晃没接话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杨奉帐下时，曾与关羽有一面之缘。那时关羽骑在赤兔马上，丹凤眼微眯，看着他说“徐将军治军严整，可惜跟错了人。”后来他投了曹操，关羽在许都暂居时，两人还射过几回箭。最后一次见面，是关羽挂印封金那日，他站在灞桥边，看那人护着两位嫂嫂的车驾绝尘而去，赤兔马蹄下扬起的尘土，半天才散。

　　“传令，今夜子时造饭，丑时衔枚出发。”徐晃突然开口，“多备火把，但先不点。”

　　副将懵了“将军要夜袭？”

　　“不。先去搬石头。”

　　汉水南岸有条枯水沟，当地老农说叫“断魂涧”。徐晃白日里亲自踩过点，沟底满是卵石，从南坡上去便是四冢。当夜三千人闷声搬石填沟，天亮前竟铺出条宽两丈的暗道。徐晃自己拄着长斧站在沟边，看最后一个士卒跳上对岸，忽然对副将笑道“关羽筑围头、四冢两屯，自以为互为犄角。可他忘了——犄角再利，中间得连着皮肉。我现在就捅他两屯之间的软肋。”

　　拂晓时分，四冢屯的守军正在换岗。忽然营后喊声大起，徐晃亲率五百精骑从断魂涧方向冲出来，马尾巴都绑着树枝，拖得尘土蔽天。关羽在围头屯的高台上望见，冷笑一声“徐公明就这点疑兵计？”正要调骑兵去救，却发现四冢屯的鹿角全被挪了方向——徐晃那五百骑冲进来砍翻哨兵后，竟不恋战，反把屯里备用的拒马全推到营门口，将出来增援的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
　　“报——四冢丢了！”

　　关羽终于变色。他霍然起身，青龙刀往地上一顿“备马。我倒要看看，二十年前那个在杨奉手底下连盔甲都擦不亮的徐晃，如今长了什么本事。”

　　两军在汉水边对上了。

　　关羽带的是荆州兵，甲胄鲜明，刀盾如墙；徐晃身后跟着刚从四冢冲出来的疲兵，不少人还扛着抢来的粮袋。可徐晃把长斧一横，嗓门大得把水鸟都惊飞了“得关将军头者，赏金千两！”身后三千人跟着吼，吼声在河谷里来回撞，竟听不出只有这点人马。

　　关羽怒极反笑“徐公明，你跟着曹操学了二十年，就学会个虚张声势？”

　　徐晃不答话，催马抡斧便砍。两人兵器相撞时，关羽突然压低声音“你当年在许都跟我说，治军如治水，当疏不当堵。如今堵我四冢，算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徐晃斧柄一沉，借着错开的力量低声道“关将军水淹七军时，可想过于禁麾下三万人的性命？”手上却半点不慢，第二斧直劈马腿。赤兔马到底是神驹，蹄子一抬躲过，关羽回刀横扫，徐晃伏鞍避过，盔缨被削去半截。

　　打了二十回合，徐晃拨马便走。关羽骂了声“鼠辈”追出百步，忽然两翼杀声震天——原来徐晃早把搬石头的预备队伏在两侧芦苇丛里，此刻举着火把冲出来，专烧关羽后军的粮车。关羽急回马时，徐晃又杀个回马枪，这回边冲边喊“关将军，你围头屯的粮草着火了！”

　　关羽猛回头，果然围头方向黑烟冲天。就这么一分神，徐晃的斧尖已经挑飞了他左肩的披膊。关羽大怒，正要拼命，荆州兵却乱了阵脚——四冢丢了，粮道断了，现在连围头也起火，这仗还怎么打？

　　徐晃却不追。他驻马横斧，看关羽收拢败兵退往汉水南岸，忽然把长斧往地上一插，冲对面喊“关将军！回去告诉你们丞相，下次水淹七军前，先看看上游有没有人搬石头堵河道！”

　　这话没头没脑，关羽在船上听得莫名其妙。直到退回江陵才想明白——徐晃那三千人填断魂涧的石头，原是打算诈他放水淹自己，结果他没用这招，反倒用石头铺了条进攻的路。

　　三天后捷报传到长安，曹操正在吃早饭，撂下筷子大笑“徐公明用兵，真周亚夫之风！”顿了顿又叹口气，“可惜云长不能为我所用。”

　　而徐晃坐在刚夺回来的樊城城楼上，就着凉水啃干粮。副将问他要不要给朝廷报个捷，他摇摇头“报什么？就说我把四冢夺回来了，别的不用提。”

　　“那……徐将军，您跟关将军打了二十多年交道，到底谁厉害？”

　　徐晃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“他水淹七军那天，我正带着新兵在汉水北岸练队列。抬头看见于禁的船漂过来，那些新兵蛋子吓得直哭。”他拍拍手上的渣，“后来我让他们每人搬了块石头回家。”

　　“搬石头干嘛？”

　　“告诉他们，水来了就搬石头垒堤。堤垒高了，水就淹不着自己。”徐晃站起来伸个懒腰，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，“打仗么，哪有什么神机妙算。你把每块石头都摆对地方，等水来。”

　　那年冬天关羽败走麦城。消息传来时，徐晃正在校场看新兵练队列。他沉默半晌，忽然下令“传令全军，今晚加餐。”

　　副将问是不是庆功，徐晃瞪他一眼“庆什么功？给关将军——送行。”

　　三千人对着西边举了举空碗。后来这事传到洛阳，有人说徐晃太矫情，有人说他念旧情。只有徐晃自己知道，灞桥送别那日，关羽临上马前回头说了句“公明，你那套搬石头的法子，其实挺管用。”

　　只是这话，再没机会当面回了。